四月二十六日,辰初三刻,晨雾绵绵,如纱笼罩着新河所城外的田野。波多义明在庄园中吃过早饭,召来鹤田弥彦和张顺分析军情。他站在庄园的望楼上,眺望新河城头那面依然飘扬的“戚”字大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判断城中的明军即使有伏兵,数量也不会太多。他有八百人马,优势在他。而且,他需要一个据点来吸引明军主力,为松浦平准的主力进攻台州创造机会。
“不能再等了。”波多义明最终做出决定:“今日攻一次,试探虚实。若城中确实空虚,便一鼓作气拿下;若有埋伏,就以此处固守,吸引明军注意力,为主力制造机会。”
随着一声令下,倭寇浩浩荡荡向新河城压去。打刀的寒光在晨雾中闪烁,长枪如林,波多义明骑在马上,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城头。
城墙上,刘兴旺已组织起防御。大量伤兵也登上城墙,他们持弓搭箭,用盾牌防御,有的举着火把,随时准备为火器点火。王氏也是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可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看到倭寇再次逼近,早已组织起百余名妇孺与城中商贾搬运石块,新垣盛宏也在其中。
“所有人听令!”刘兴旺的声音在城头传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等倭寇靠近了再打!”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波多义明猛地回头,只见一彪人马正朝己方侧翼猛扑过来。当先一将,身披铁甲,手持长枪,正是张元勋!
“杀!”
张元勋一声怒吼,率领本部数百人马如利刃般插入倭寇阵中。倭寇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惨叫声此起彼伏。城头上,刘兴旺看见援军,眼中精光一闪,拔剑高呼:“弓箭手,放箭!压制倭寇反扑!”
早已拉满弓弦的弓箭手立刻松手,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下的倭寇。几名伪倭中箭倒地,惨叫着翻滚。
“快!快扔石头!”王氏在城头奔走呼喊,指挥女眷们将石块、瓦片朝城下扔去。有的石块砸在倭寇头上,顿时鲜血迸溅;有的落在空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刘氏站在垛口边,看着城外张元勋正与倭寇厮杀,刀光剑影中,她几次看到丈夫的身影被淹没又浮现。她转头焦急地寻找着什么,突然,她看到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正拿着一杆三眼铳,急得满头大汗,却不知该如何装填。
刘氏眼睛一亮,放下长枪,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夺过三眼铳:“给我!”那妇人吓了一跳:“刘夫人,您——”
“你去把那个装火药的纸包拿来!”刘氏喘着粗气,颠了颠手中的三眼铳,沉甸甸的,差点没拿稳。妇人慌忙跑去,抱来一摞纸包。刘氏打开后,抓了一把火药就往铳管里塞,接着又手忙脚乱地将铅丸填入,用通条压紧。然后吃力地将三眼铳架在垛墙上,用腋下死死夹住木柄,将三根火绳插入铳后火门后,回头喊道:“快给我火把!”
妇人递过火把,刘氏深吸一口气,将火把凑向火绳。
“呲——”火绳点燃,铳管冒出一股黑烟,呛得她直咳嗽,可却没有响。刘氏心中焦急,她用衣袖,使劲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再重新点燃另一根火绳。
“砰!”铅丸从铳管中呼啸而出,带着火光砸向城下。一名倭寇应声倒地,抱着大腿惨叫。刘氏振奋不已,可她来不及高兴,看见丈夫被倭寇围攻,她再次点燃第三根火绳。
“咣!”一声巨响,铳管突然炸裂!
“啊——!”刘氏惨叫着向后跌倒,手中的三眼铳碎片四散飞溅。她的手掌被喷出的火焰灼伤,皮肤焦黑,鲜血淋漓。几名女眷慌忙上前,用布条给她包扎,王氏也急忙跑来查看伤势。
“夫人……夫人我没事……”刘氏咬着牙,脸色惨白,却强撑着要站起来,“还能打……”王氏立即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够了,你已经够勇敢了。退到后面去,休息一下。”刘氏靠在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正要说话,忽然——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王氏猛地站起身,向城外望去——只见西北方向,烟尘滚滚。当先一面大旗上,赫然绣着一个巨大的“戚”字——唐尧臣、吴惟忠的援军到了!紧随其后的,还有黄岩、温岭二县号召的民兵,共计数百人,人人持着梭镖、柴刀、锄头,虽然衣衫杂乱,但神情悍勇,像一股洪流般涌来。
波多义明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戚家军的援军来得如此之快。更令他心惊的是——城墙上,那面“戚”字大旗下,守军看到援军到来,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城门竟然轰然洞开!
刘兴旺手持长枪,第一个冲了出来。他身后,三十三名守军结成三个鸳鸯阵,盾牌手在前、狼筅手居中、长枪手在后,步伐整齐,杀气腾腾,朝倭寇猛扑过去。
波多义明眼见腹背受敌,面色大变。他猛地一挥打刀,吼道:“撤退!撤回据点!”
倭寇阵型开始混乱。张元勋趁势猛攻,唐尧臣、吴惟忠从两翼包抄,三路夹击之下,倭寇丢下数十具尸体,仓皇朝着城南的庄园狂奔。戚家军各部紧追不舍,一路追杀而来,迅速将庄园层层包围。
唐尧臣骑在马上,目光紧盯庄园,当即下令:“围住庄园!鸟铳手上前,压制外围倭寇,防止倭寇突围!”
百余名鸟铳手应声列阵,开始装填火药与铅弹。与此同时,庄园外,二百余伪倭被挡在墙外,面对戚家军的鸟铳轮番射击,死伤惨重。
“开门!让我们进去!开门啊!”伪倭们用力拍打着庄园大门,声嘶力竭地呼喊。波多义明站在墙头,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戚家军,吼道:“不许开门,明军会冲进来!所有人上墙,用长矛和弓箭死守。”
很快,外围的伪倭被歼灭。双方开始用长枪、狼筅与长矛在高墙上下激烈互博,新垣铭也手持长枪,与队友们紧跟在狼筅手与盾牌手身后,朝着庄园高墙逼近。
“盾牌手上前!狼筅手掩护!”吴惟忠的命令传来。盾牌手低吼一声,将藤牌举过头顶,挡在队伍前方。狼筅手将布满枝杈的毛竹向前递出,层层叠叠的竹枝在墙头形成一道移动的荆棘屏障。
“冲!”
新垣铭冲到墙根下。头顶上,倭寇的长矛如毒蛇般刺下,被盾牌挡住,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名盾牌手被刺中肩膀,闷哼一声,却咬牙坚持没有倒下。新垣铭则抓住机会,从盾牌缝隙中向上猛刺。枪尖刺中一名真倭的小腿,那倭寇惨叫着从墙头跌落。
但院墙太高,戚家军一时难以突破。吴惟忠见状,立即命令鸟铳手轮番射击,压制墙头的倭寇。铅丸如雨,打得墙头砖屑飞溅,倭寇不敢露头,只能将长矛从垛口胡乱刺出。
波多义明被压制的抬不起头,从墙上退下后,他猛地将打刀虚空一挥,咬牙切齿道:“卑鄙!若是我有铁炮,岂能受这种窝囊气!”鹤田弥彦更是面色阴沉,一把拎起张顺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呵斥道:“让你的人顶上去!如果守不住了,我第一个宰了你!”张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违抗,只能颤抖着拿起一根长枪,爬上院墙。
墙下,新垣铭正在寻找战机。他贴在墙角,侧耳倾听墙头的动静,当听到头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时,他知道机会来了。猛地向上刺出一枪!枪尖从垛口缝隙中刺入,张顺刚刚探出头,接着便是一声惨叫,被枪尖挑下院墙,重重摔在地上。新垣铭的队友们立即冲上前,长枪、腰刀齐下,将惨叫的张顺击杀。
这时,几架简易云梯被搭上墙头,戚家军开始强攻。新垣铭深吸一口气,将长枪往背上一靠,手脚并用,攀上云梯。刚爬到一半,头顶一根长矛如毒蛇般刺下,直奔他的面门!新垣铭猛地偏头,矛尖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带起一道血线。他顾不上疼痛,右手松开云梯,反手抽出腰间短刀,狠狠朝上捅去!
“啊——”一名倭寇惨叫着从墙头栽下。新垣铭趁势跃上墙头,可脚还没站稳,鹤田弥彦手中的打刀如匹练般劈下,朝他的脖颈劈来!新垣铭瞳孔骤缩,来不及格挡,只能本能地向后倒退。
千钧一发!一支狼筅猛地从下方递出,布满枝杈的毛竹挡住了鹤田弥彦的视线。倭寇的刀锋依然劈下,却偏了方向,擦着新垣铭的头皮掠过,削下一缕头发。
与此同时,镗钯手已经顺着梯子冲上院墙,越过新垣铭,直接用镋尖顶住鹤田弥彦的胸口,猛地一推!鹤田弥彦猝不及防,被推下院墙,重重摔落,喷出一口鲜血。
“突破了!快上!”
墙头被突破,戚家军士兵如潮水般涌上。云梯一架架架起,飞爪抛上墙头,越来越多的士兵翻过高墙,冲入庄园。落地之后,他们迅速集结,十一人一组,鸳鸯阵在院内再次展开。
盾牌手与藤牌手开路,狼筅手张开荆棘丛林,长枪手从缝隙中探出枪尖,如同钢铁刺猬般在庄园中缓缓移动,所过之处,百余名倭寇尸横遍野。波多义明面色铁青,却只能咬牙退守到内宅。
与此同时,远在宁海的戚继光立于舆图前,目光在北起宁海、南至新河的广阔区域上来回扫视。帐外,春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帐顶,发出细密的声响。
塘兵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喘息急促:“禀将军,夜不收传信!桃渚东北有大批倭寇在海上出现,登陆后便焚毁船只,一直向西劫掠而去!”
戚继光瞳孔骤缩,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桃渚所的位置,然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划向台州府城。
“宁海……新河……都是佯攻。”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道:“倭寇真正的目标,是台州府城!传令全军,集合!”
军需官急忙上前,躬身道:“将军,我军只携带三日干粮迎战宁海之敌,如今已断粮,补给明日才能到。”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下去:“将士们……还没有吃饭。”
戚继光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厉声道:“台州百姓性命危在旦夕!倭寇岂能容你我吃饭再去屠城?”他拔剑在手,剑锋在烛火中寒光闪烁。他看着军需官,不容置疑道:“传我将令!全军急行军,回援台州!打退了倭寇,再吃饭!”
帐外,号角声响起,沉闷而急促,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在咆哮。
申正初刻,远在南方的新河所城南那处大庄园中,由于内宅的房屋太过坚固,门窗窄小,鸳鸯阵无法展开。戚家军的攻势暂时受挫,与倭寇在内宅外形成僵持。波多义明站在内宅二楼,望着院中越聚越多的明军,心中已是惶恐不安。他知道,这样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突围!”他一咬牙,拔出打刀,“所有人跟我冲出去!”
残存的百余名倭寇跟着波多义明,试图翻越庄园后墙逃窜。可就在这时,胡守仁、楼楠的援军恰好赶到!看见倭寇要逃,两支援军立即冲到庄园后方,与唐尧臣、吴惟忠部一同将倭寇团团围住。两部士兵奋勇当先,冲入庄园,刀光闪烁,杀得倭寇节节败退。
此时,新垣铭与队友已经用临时找来的撞木冲破了内宅的二门。戚家军将士再次如潮水般涌入内宅,与倭寇展开激烈的近身肉搏。在回廊处,新垣铭与一名真倭打斗在一处,新垣铭长枪刺出,真倭挥刀格挡住,紧接着太刀又顺着枪杆削来,直奔新垣铭的手指!新垣铭手腕一转,枪头调转,枪尾的铁鐏狠狠砸向倭寇的面门——可这一下用力过猛,枪尖砸在了墙上,火星四溅!真倭趁势持刀再砍,刀锋已到新垣铭脖颈!
“当!”一面藤牌猛地从侧面顶上来,死死挡住了那柄打刀。陈二牛大喝一声,举盾前冲,将真倭整个人顶在墙壁上,撞得真倭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新垣铭见状,立即丢掉被卡住的长枪,反手拔出腰刀,从藤牌手身后猛地递出——刀锋狠狠捅进真倭的腰间!
真倭惨叫着,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新垣铭拔出腰刀,鲜血顺着刀身滴落。他与陈二牛对视一眼,陈二牛注意到新垣铭肋下的划痕,关心道:“小新垣,你挂彩了。”新垣铭扯下真倭的衣服,在身上一系,喘息道:“皮外伤,不碍事,队长,里面还有不少倭寇。”陈二牛点点头,二人便转身朝下一个目标杀去。
回廊这一战,戚家军将士奋勇拼杀,斩首真倭二十八人。波多义明也指挥残部拼死反击,可却无法阻止败势。他又带着残兵几次试图翻越后墙,可每次都被鸟铳手精准的火力压制,丢下几具尸体又缩了回去。
亥初三刻,天空乌云压顶,闷雷滚滚。顷刻间,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越下越密,转眼间便成了倾盆大雨!雨水浇灭了火把,淋湿了弓弦,更致命的是,火药被淋湿——鸟铳无法使用了。
波多义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暴雨,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他猛地站起来,用打刀指向后墙,嘶声吼道:“明军的火器不能用了!不惜代价,突围出去!”
残余的倭寇如疯狗般扑向院墙,拼死翻越。戚家军各部冒雨拦截,刀枪碰撞声在雨幕中格外清脆。一名真倭刚翻过墙头,就被长枪刺穿胸膛;另一名真倭滚落墙下,被盾牌手砸碎了脑袋。但倭寇已成困兽,他们不顾生死,前赴后继地翻墙。在又付出十余条生命的代价后,波多义明终于带着数十名残兵冲破包围,趁着夜色和暴雨,向温州方向狼狈溃逃。
“追!”吴惟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率领本部人马奋起直追。楼楠也带兵跟上,两队人马在雨夜中紧咬不放。张元勋也要追击,被唐尧臣一把拦住。
胡守仁沉声道:“新河所空虚,你部立即进入新河驻守,以防万一!”张元勋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头,率军转向新河所。
与此同时,桐岩岭同样暴雨如注,山路泥泞难行。戚继光身披蓑衣,骑在马上,率领主力部队冒雨疾行。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淌下来,早已浸透了他的衣甲。
道路两旁的树木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发出哗哗的声响。闪电不时撕裂夜空,将山岭照得惨白,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快!再快!”戚继光的吼声在风雨中时断时续:“台州百姓的性命危在旦夕!”
士兵们咬紧牙关,在泥水中艰难前行。有人摔倒了,立刻被身后的战友拉起;有人掉队了,旁边的人拽着他的胳膊往前拖。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在雨夜中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