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回到宿舍时,林宇和陈悦正在门口等他。楼道有两盏灯坏了,他们站在亮处和暗处的交界地方,影子拉得很长。林宇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刚收到一条加密消息。陈悦看见许昭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收起了伞——她一直撑着,怕雨水滴下来留下痕迹。
“你去哪了?”林宇问。
“行政楼东侧,”许昭低声说,“焚烧间。”
林宇眼神一紧,陈悦咬了下嘴唇。许昭从外套内袋拿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周三晚上八点十七分,两个职员,编号047和113,把带周明远签名的心理评估文件运走烧了。”
“不是封存,是销毁。”陈悦小声说。
“他们不怕我查,是因为知道就算我找到线索也没法作证。”许昭合上本子,推门进屋,“一个人查,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屋里很安静。桌上摆着三杯凉透的茶,水面浮着一点茶叶渣。林宇关上门,拉上窗帘,才开口:“你想怎么办?”
许昭坐在床边,没脱外套。“不能再只靠我们三个了。他们能烧档案,能换摄像头,能派人盯着教学楼顶层办公室的窗户……我们每走一步都被看着。可只要还有人也在看这件事,他们就压不住。”
“你是说,找别人一起查?”林宇皱眉,“现在谁敢碰这事?”
“不是所有人都信学校说的话。”许昭抬头,“有些人在课上提过,为什么失踪的学生一直没有下文?为什么每次都说‘已报警’,但家属连赔偿都没有?这些话没人回应,但有人在听。”
陈悦点头:“上周心理课小组讨论,有几个人说过类似的话。我没记名字,但他们语气不对,不像随便问问。”
“那就从这些人开始。”许昭说,“不是拉他们冒险,是让他们知道有人也在查。只要愿意了解真相,不传谣、不制造恐慌,就够了。”
林宇沉默几秒,忽然笑了:“行啊,以前我太信技术了。以为黑进系统、恢复数据就能拿到东西。可他们连纸质文件都敢烧,防火墙算什么?真要堵住嘴,得让更多人不想闭嘴。”
他打开电脑,插上一个旧U盘。“我做个匿名入口,用校园网跳转三次,注册邮箱也不绑手机号。只发邀请码,加进来的人必须答一道题——比如‘第一个失踪学生的名字是什么’,答错的自动踢出。”
“别用太明显的。”陈悦提醒,“万一有人故意混进来。”
“我知道。”林宇敲键盘,“题目要有门槛,但不能太难。关键是态度。如果只是好奇来看热闹,不会认真答。只有真关心这事的,才会去翻旧新闻、问学长。”
许昭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草稿纸,写下几个名字:张浩、王锐、李雯……都是过去三年里官方通报中“因个人原因失联”的学生。他又写了几节公共课的时间表——那些课上曾有人公开质疑学校的回应速度。
“明天上课,我会试着提起这个话题。”他说,“不说调查,就说写调研报告,主题是‘高校突发事件中的信息透明度’。谁接话,谁表现出怀疑,我就记下来。”
“小心点。”陈悦看着他,“你现在已经被盯上了。”
“我知道。”许昭把纸折好塞进口袋,“所以我不会单独接触任何人。先观察,再筛选,最后由你来联系。”
她愣了一下:“我?”
“你说话让人安心。”许昭看着她,“那天你在花房外发现黑石子,回来讲的时候一点都不慌,连林宇都听进去了。你要跟人谈,不会吓跑对方。”
陈悦没反驳,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是社会学导论。教室坐了六十多人,许昭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教授讲到“群体信任机制”时,他举手提问:“老师,如果一所学校连续几年出现学生失踪,每次都以‘个人原因’结案,没有公开调查过程,这种情况会影响在校生的安全感吗?”
教室安静了一些。前排有几个学生回过头看他。
教授顿了一下:“这是个敏感问题。理论上,信息公开有助于建立信任。但在实际操作中,涉及隐私和舆情控制,校方会有综合考量。”
“可如果学生根本不相信这种说法呢?”另一个男生开口,戴眼镜,坐第四排,“我查过本地论坛,有家长发帖说孩子失踪前三天还在打电话,情绪正常,怎么可能突然想不开?学校一句‘配合警方调查’就打发了,这合理吗?”
许昭记下了他的样子。
下课后,他在走廊拐角看到那个男生被两个同学拉着快步走开,其中一人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警惕。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有疑问,但不敢多问。
接下来两天,林宇的加密群组陆续加入了七个人。每个人都通过了验证题,没人主动退群。最初几天,群里没人说话,只有林宇定期分享一些公开报道和心理学论文链接。直到第三天晚上,有人发了一句话:“三年前摄影社有个学长退学,听说是因为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
许昭立刻回复:“你能联系到他吗?”
对方没回。
但第二天,陈悦在心理辅导室门口碰到了一位助教。那人三十岁左右,姓吴,平时话不多。她故意拿着一份《大学生心理健康现状调查》的问卷路过,吴助教看了一眼,低声说:“你们最近是不是在收集这方面资料?”
陈悦没否认,只说:“我们在做课程作业,想找些真实案例参考。”
“作业也好,真查也罢。”吴助教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不是鼓励你们做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句话——有些记录,不是只存在电脑里。”
说完他就走了。
当晚,七人线上短会。林宇把群名改成了“青川纪事”,设了发言权限,非管理员不得艾特全体。许昭第一次在群里发了文字:“我们不是要闹事,也不是要曝光谁。我们只是想知道,那些人到底去哪了。如果我们都不问,那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过了几分钟,有人回:“我可以提供2019级的心理普查数据对比图,异常率三年翻倍,但校方报告说是‘筛查标准变化’。”
又一人发:“我堂哥是保安队的,他说钟楼附近每月都有一次封闭巡查,不让靠近,理由是‘线路检修’。”
信息一点点聚拢。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说“我们要揭发黑暗”。但他们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我不信。
周五傍晚,许昭约了几位最活跃的成员线下见面。地点选在艺术楼西侧的废弃画室,门锁早就坏了,里面堆着几幅蒙灰的石膏像和半干的颜料桶。五个人来了,加上林宇、陈悦,一共八个。灯光是从隔壁教室借来的应急灯,照在水泥地上,影子晃动。
“今晚之后,不管谁想退出,我们都理解。”许昭站在屋子中央,“但我们得定个规矩:不录音,不截图,所有信息口头传递;不向任何人透露群组存在;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断联。”
没人反对。
林宇拿出一张打印的校园地图,标出几个曾出现异常的区域。“我们现在不做危险动作,只做三件事:一是整理已有线索,二是确认哪些老师可能知情,三是继续扩大可信范围。每新增一个人,必须有两名现有成员共同认可。”
陈悦补充:“我们可以分组轮值,在图书馆、食堂这些地方自然接触潜在对象。比如聊起失踪案时,看对方反应。真正关心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会议结束前,那位曾在课堂上发言的男生开口:“我想参与。不只是因为好奇。我表妹去年在这所学校交换,失踪前十分钟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今晚别让我一个人回宿舍’。然后就没音讯了。”
屋里很静。
许昭看着他,点点头:“谢谢你愿意说。”
走出画室时,天已经全黑。远处钟楼的轮廓嵌在夜空里,尖顶不动。林宇走在最后,关灯前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房间——几张折叠椅还摆在原地,地上有一枚掉落的纽扣,不知是谁的。
他们没再说话,一路分开走,各自回寝。
许昭回到宿舍,把今天记下的名字重新抄了一遍,夹进课本里。窗外风不大,树影贴在地上,像一片片撕碎的纸。他喝了口水,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放在枕头底下。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们不再是三个人在查一件事。
而是八个人,在守一个还没被说出口的真相。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由远及近,停在他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