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和苏迟走进玉米地。不是他们想进去,是路到了尽头。路被玉米地挡住了,玉米长得很密,没有路。但他们要过去,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在玉米地的另一边。另一边是什么?不知道。但他们在走,走不是为了知道,走是为了在。
程诺走在前面,用棍子拨开玉米叶子。叶子很密,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躲,因为躲不开。叶子太多,躲了这片,那片打过来。他在玉米地里走,像一条船在浪里走。苏迟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他的脚印很重,因为他的膝盖疼。重的脚印陷进土里,不会被风吹走。下一个路过的人会看到这些脚印,会知道——有人来过。来过了,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但脚印在。脚印在,他就在。
“你的脸被叶子打了。”苏迟说。
“不疼。”程诺说。指甲没蓝。他又说谎了。疼,但他不说。说了没用。她不能替他疼,也不能替他挡叶子。叶子在打,他们在走。走不是为了躲叶子,走是为了在。
苏迟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帮程诺拨开前面的叶子。她的手比他的棍子软,但比他的棍子准。她的手拨开叶子,叶子不会弹回来打脸。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她替他挡叶子。不是因为她不怕疼,是因为她不想让他更疼。
“你走前面。”程诺说。
“好。”苏迟说。
他们换了位置。苏迟走在前面,程诺跟在后面。她拨开叶子,叶子打在她的脸上,生疼。她没有躲。躲不开。叶子太多,躲了这片,那片打过来。她在玉米地里走,像一条船在浪里走。他在后面,踩着脚印。他的脚印很深,因为他的膝盖疼。深的脚印陷进土里,不会被风吹走。下一个路过的人会看到这些脚印,会知道——有人来过。来过了,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但脚印在。脚印在,她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玉米秆上写了一行字。玉米秆是绿的,很粗,上面有节,一节一节的,像竹子。他用马克笔在秆上写:“我们在玉米地里走。叶子打在脸上,生疼。苏迟走在我前面,替我挡叶子。不是因为她不怕疼,是因为她不想让我更疼。她在,我就在。我在,她就在。叶子在打,我们在走。走不是为了躲叶子,走是为了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玉米秆活得长。玉米秆到了秋天会被砍掉,砍掉了就不在了。但字在秆上,秆被砍了,字就没了。没了就没了。他在的时候,字在。他不在,字不在。字不是石头,字是秆。秆有命,字有命。他的命和字的命在一起。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另一根玉米秆上写了一行字:“我们在玉米地里走。叶子打在脸上,生疼。我走在他前面,替他挡叶子。不是因为我怕疼,是因为我不想让他更疼。他在,我就在。我在,他就在。叶子在打,我们在走。走不是为了躲叶子,走是为了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玉米秆活得长。玉米秆到了秋天会被砍掉,砍掉了就不在了。但字在秆上,秆被砍了,字就没了。没了就没了。她在的时候,字在。她不在,字不在。字不是石头,字是秆。秆有命,字有命。她的命和字的命在一起。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到了西边。玉米地很大,走不到头。程诺的膝盖在疼,但他不说。说了没用。苏迟替他挡叶子,她不能替他疼。疼只能自己忍。忍不是为了忍,忍是为了走。走不是为了到头,走是为了在。
“歇一会儿。”苏迟说。
“好。”程诺说。
他们坐在玉米地里。地是土的,很硬,硌屁股。玉米叶子在他们头上,挡住了阳光。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像金线。程诺坐在金线里,苏迟也在。他们坐着,看着对方。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条木头弧线——苏迟还给他了。不是因为她不要,是因为她觉得弧线应该在他身边。他拿着弧线的时候,他就在。他不是需要弧线来证明自己,但弧线在,他就在。他不在,弧线也在。弧线比他活得长。
他把弧线握在手心里,摸着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他想起了陈勉。陈勉不在了,但弧线在。弧线在,陈勉就在。陈勉在,他就在。他在,苏迟就在。苏迟在,玉米地就在。玉米地在,他们就在。
“你在想什么?”苏迟问。
“在想陈勉。”程诺说。
“他也在玉米地里吗?”
“不知道。但他在地里。不是玉米地,是心里。他在我心里。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就不会走。”
苏迟点了点头。她也想起了陈勉。她没见过他,但她看过他的手印。暗红色的,嵌在混凝土的缝隙里,像化石。他的手印在,他就在。他不在,手印也在。手印比他活得长。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一根玉米秆上写了一行字:“我们坐在玉米地里。叶子挡住了阳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像金线。我们坐在金线里,看着对方。我在想陈勉。他在我心里。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就不会走。他在,我就在。我在,苏迟就在。苏迟在,玉米地就在。玉米地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玉米秆活得长。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另一根玉米秆上写了一行字:“他坐在玉米地里。叶子挡住了阳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像金线。我们坐在金线里,看着对方。他在想陈勉。陈勉在他心里。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就不会走。他在,我就在。我在,他就在。我们在玉米地里,玉米地在。玉米地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玉米秆活得长。
他们站起来,继续走。苏迟走在前面,程诺跟在后面。她拨开叶子,叶子打在她脸上。他踩着脚印,脚印陷进土里。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月光照在玉米地上,玉米地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玉米叶子在风中摇晃,像在跳舞。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一根玉米秆上写了一行字:“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玉米地上,玉米地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玉米叶子在风中摇晃,像在跳舞。我们在走。走不是为了到头,走是为了在。我们在,月亮在。月亮在,玉米地在。玉米地在,风在。风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月光活得长。月光会消失,字不会。字在秆上,秆在土里。土在,字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另一根玉米秆上写了一行字:“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我们脸上,我们的脸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脸在看着前方,像两盏灯。灯在照,我们在走。走不是为了看到尽头,走是为了看到他。他在,我就在。我在,他就在。我们在玉米地里,玉米地在。玉米地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她走得远。
他们走出了玉米地。不是到头了,是到了另一边。另一边是一条河,河很窄,水很清,能看到底。河底有石头,石头是圆的,被水磨得很光滑。程诺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河在流,水在响。他想起渡口,想起那艘船,想起他划了七天。他到了,她在了。他在了,她在了。他们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