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蜮奇缘录》
第一章：荒村诡影
一
暮春的雨，下得缠绵悱恻。
沈墨白站在破败的青石板路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他今年三十二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领口微微泛黄。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此刻正微微眯着，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前方那座被藤蔓吞噬的牌坊上。
牌坊上刻着三个字："鬼蜮村"。
字迹已经斑驳，青苔从笔画间蔓延出来，像是某种生物的血管。
"沈老师，这地方……真的有人住吗？"
说话的是他的助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名叫林小满。她扎着马尾辫，刘海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很大，此刻正不安地眨动着，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指节泛白。
沈墨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火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微弱，他的手指在点火时微微颤抖——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后遗症。
"二十年前，这里还有三百多口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现在……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在雨中迅速消散。他的目光落在牌坊旁边的一块石碑上，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二十年前一场瘟疫中死去的村民。
"走吧。"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天快黑了。"
二
进村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青石板路被杂草侵蚀，缝隙间长满了不知名的植物。沈墨白走在前面，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那里有一把折叠刀——不是防身用的，而是他用来削铅笔的，但此刻，那把刀给了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林小满跟在他身后，她的运动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不时回头张望，雨幕中的牌坊已经模糊成一道灰色的剪影。
"沈老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您说……那个传说，是真的吗？"
沈墨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传说？"
"就是……"林小满咽了咽口水，喉结在纤细的脖颈上滚动了一下，"二十年前，这里不是瘟疫，是……是鬼娶亲。"
沈墨白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本能反应。他侧过脸，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滑落，在鼻尖处悬停了一瞬，然后滴落。
"我是来做民俗调查的，"他的语气平淡，"不是来写小说的。"
但他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涟漪。
鬼娶亲。
这个传说他当然知道。二十年前，鬼蜮村一夜之间死了三百多人，官方的说法是瘟疫，但民间流传着另一个版本——村里有人触怒了"鬼蜮之主"，于是整个村子被献祭，作为一场冥婚的聘礼。
他之所以来这里，表面上是为了写一篇关于"消失的村落"的学术论文，但真正的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妹妹，沈墨青，二十年前失踪了。
而最后有人见到她的地方，就是鬼蜮村。
三
村子的中心有一座祠堂。
祠堂的门是朱红色的，但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腐朽的木头。门环是铜制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不是常见的兽首，而是一种类似人脸的图案，五官模糊，但嘴角上扬，像是在笑。
沈墨白的手触碰到门环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指尖窜到脊背。
那门环是冷的，不是正常的冷，而是一种刺骨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冷。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吱呀——"
门开了。
祠堂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光线昏暗。几缕微弱的天光从屋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灰白色的光柱。光柱中，尘埃在缓慢地漂浮、旋转。
祠堂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面铜镜。
铜镜很大，直径约有一米，镜面布满铜绿，但奇怪的是，沈墨白站在镜前，竟然能隐约看到自己的倒影。
不，不是倒影。
镜中的"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他从未做过的表情。
沈墨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那把折叠刀。
"沈老师？"林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抖，"您怎么了？"
沈墨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铜镜，镜中的"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没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看看有没有能住的地方。"
四
他们在祠堂的偏房找到了两间勉强能住人的屋子。
偏房的窗户是纸糊的，但纸已经破烂不堪，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沈墨白把自己的背包放在炕上，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记录着关于鬼蜮村的所有信息——传说、历史、地理位置，以及，沈墨青最后出现的记录。
"1999年4月17日，沈墨青，女，18岁，于鬼蜮村失踪。"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钢笔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的妹妹。
他的双胞胎妹妹。
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性格截然相反。他内向、沉默、不善言辞；她活泼、开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二十年前，她跟着一个民俗考察团来到鬼蜮村，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警方搜索了整整一个月，一无所获。官方的说法是她在山中迷路，失足坠崖，尸体被野兽叼走了。
但沈墨白不信。
他记得妹妹失踪前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笑意："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很大的秘密。等我回去告诉你。"
然后，电话断了。
再也没有然后。
沈墨白的笔尖戳破了纸，墨水在破洞处蔓延开来，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然后躺倒在炕上。
屋顶的横梁上，一只蜘蛛正在织网。它的动作很慢，但很执着，丝线一根一根地延伸、交错，最终形成一个完美的几何图案。
沈墨白盯着那只蜘蛛，眼皮越来越沉。
他睡着了。
五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雾气很浓，浓得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手。他向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是唢呐声。
喜庆的唢呐声，吹的是《百鸟朝凤》，但调子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前方，又像是在身后。
他转过身，雾气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盖着红盖头。她的身形纤细，走路的姿势很怪——不是正常的迈步，而是脚尖点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蹭，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墨青？"
沈墨白脱口而出。
女人的脚步停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她继续向前，唢呐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沈墨白想追上去，但他的腿像是被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踝上缠着一圈黑色的头发，那头发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缓慢地向上攀爬。
他惊恐地想要挣脱，但越挣扎，那头发缠得越紧。
"哥……"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别来找我……"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但变成了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纸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墨白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沈老师？"
门外传来林小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您……您醒了吗？"
"醒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您……您能不能出来一下？"林小满的声音更抖了，"我……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沈墨白披上外套，推开门。
林小满站在走廊里，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紫。她的手里举着一只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着，照向祠堂的正厅。
"我……我刚才出来上厕所，"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看到……看到那面镜子……"
"镜子怎么了？"
"镜子里……"她咽了咽口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有……有人。"
六
沈墨白跟着林小满来到正厅。
铜镜还在供桌上，在手电筒的光束下，镜面反射出幽幽的绿光。沈墨白走近几步，盯着镜面。
镜中，是他和林小满的倒影。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东西。
在镜子的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很小，像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但看不清面目。它似乎在动，缓慢地、蠕动般地移动着。
沈墨白的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镜面，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铜绿。
就在那一瞬间，镜中的影子突然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脸。
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沈墨白猛地缩回手，后退一步，差点撞上身后的林小满。他的心脏狂跳，右手再次握住了口袋里的折叠刀。
"沈……沈老师……"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那……那是什么？"
沈墨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铜镜，但镜中除了他和林小满的倒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冰冷的触感，像是触碰到了某种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回去睡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明天一早，我们离开这里。"
"可……可是……"
"没有可是。"
他转身向偏房走去，步伐很快，几乎像是在逃。
但他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回响——
墨青，你到底在这里发现了什么？
七
那一夜，沈墨白没有再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那只蜘蛛还在织网，但网已经织了一半，丝线在手电筒的微光中闪烁着银色的光泽。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最怕蜘蛛。
"哥，你看那个八条腿的怪物！"她会躲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恐惧，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张望。
那时候，他会笑着把蜘蛛赶走，然后揉揉她的头发："怕什么，有哥在呢。"
但现在，他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眼泪像是被封存在某个看不见的容器里，怎么也流不出来。
窗外，雨声渐渐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沈墨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祠堂门口停住了。
然后，门响了。
"吱呀——"
不是推门声，而是……敲门声。
很轻、很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三下。
"咚、咚、咚。"
沈墨白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缓缓坐起身，右手握紧了折叠刀，目光投向门口。
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光。
不是月光，也不是手电筒的光。
是红色的光。
像是……灯笼的光。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
沈墨白深吸一口气，从炕上下来。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冰冷的触感。
他猛地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盏红灯笼，悬挂在门框上，随风轻轻摇晃。灯笼的纸面上，画着一个囍字，但那个字是倒着的，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灯笼下方，放着一双绣花鞋。
大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沈墨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双鞋。
二十年前，沈墨青失踪前，穿的就是这双鞋。
那是他母亲亲手给她绣的，作为她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他的手颤抖着，弯腰捡起那双鞋。鞋很轻，轻得像是空心的，但触感却异常真实——绸面的光滑，绣线的凸起，甚至鞋底的泥土，都带着一种潮湿的凉意。
他把鞋翻过来，看向鞋底。
鞋底上，用红色的线绣着两个字：
"救我"
八
天亮了。
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蓝色，云层低垂，像是要压到人的头顶。沈墨白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那双绣花鞋，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林小满从偏房出来，看到他手里的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沈老师……"她的声音颤抖着，"这……这是……"
"我妹妹的。"沈墨白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二十年前，她穿的就是这双鞋。"
林小满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困惑。
"可……可是……"她结结巴巴地说，"二十年了……这鞋……这鞋怎么还……还这么新？"
沈墨白没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答案。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他盯着那双鞋，看了整整一夜。鞋上的并蒂莲在烛光下仿佛会动，花瓣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他揉了无数次眼睛，但那幻觉依然存在。
凌晨时分，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走了。
他要找到答案。
无论这个村子里藏着什么，他都要找到墨青。
"小满，"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小满脸上。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你先回去。"
"什么？"
"回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接下来的事，不是你该参与的。"
林小满愣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
"沈老师，"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执拗，"我是您的助手。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沈墨白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姑娘，跟他认识才三个月。她是大学民俗系的研究生，因为一篇论文来找他合作。她年轻、冲动、有时候甚至有些莽撞，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那是执着。
和当年的墨青，一模一样。
"你不怕？"他问。
林小满咬了咬嘴唇，下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但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怕。"她诚实地说，"但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沈墨白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把绣花鞋塞进背包里。
"走吧，"他说，"去村里看看。"
九
鬼蜮村的布局很奇怪。
不是常见的坐北朝南，而是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放射状排列。所有的房屋都围绕着祠堂，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而祠堂就是漩涡的中心。
沈墨白走在村子的主干道上，目光扫过两旁的房屋。
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屋顶铺着青瓦，但瓦片已经残缺不全，露出底下腐朽的椽子。门窗大多紧闭，但从窗纸的破洞中，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黑暗。
有些房屋的门口，摆放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比如，一只陶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
比如，一根红绳系在门框上，绳子上挂着几枚铜钱。
比如，门槛上撒着一圈白色的粉末，像是石灰，又像是盐。
"这些是……辟邪的？"林小满小声问。
"嗯。"沈墨白点点头，"但已经失效了。"
"为什么？"
"因为施术的人，已经死了。"
林小满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靠近沈墨白，手臂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袖。
他们继续向前走，来到了村子的边缘。
那里有一口井。
井口是用青石砌成的，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口上方，架着一个木制的辘轳，辘轳上的绳子已经腐朽，像是一条垂死的蛇。
沈墨白走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
井很深，深不见底。从井底传来一股阴冷的气流，带着一种潮湿的霉味。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了下去。
"咚……"
回声很久才传来，像是来自地狱的回应。
"沈老师，"林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异样，"您看……那是什么？"
沈墨白转过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井边的草丛里，有一个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枚银戒指。
戒指很旧，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款式很精致——是一个缠绕的蛇形，蛇头咬着蛇尾，形成一个闭环。
沈墨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认得这枚戒指。
二十年前，他送给墨青的生日礼物。
她戴上戒指的那天，笑得像个傻子。她举起手，在阳光下晃动着手指，蛇形的戒指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哥，你看！像不像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他的眼眶终于有些湿润了。
他攥紧戒指，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墨青……"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到底在哪里……"
十
正午时分，阳光短暂地穿透了云层。
沈墨白坐在井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银戒指。林小满站在他身旁，手里举着相机，对着村子拍照。
"沈老师，"她放下相机，眉头微微皱起，"您有没有觉得……这个村子的布局，很像某种图案？"
沈墨白抬起头。
"什么图案？"
林小满把相机递给他，屏幕上显示的是她刚才拍的俯瞰图——不是真的俯瞰，而是她站在一处高坡上拍的，能大致看出村子的轮廓。
沈墨白盯着屏幕，瞳孔逐渐收缩。
村子的房屋排列，从高处看，竟然像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人脸。
祠堂是眉心，那口井是左眼，而在村子的另一端，应该还有另一口井，是右眼。
房屋的排列形成了五官的轮廓，而村外的田地，则像是头发。
"这是……"沈墨白的声音有些干涩。
"鬼面。"林小满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学术性的冷静，"在某些地方的民间传说里，鬼蜮之主没有固定的形体，但它出现时，往往会化作一张巨大的脸，覆盖整个天空。"
沈墨白沉默了。
他想起了昨晚的梦。
那个穿着嫁衣的女人，那个没有五官的影子。
还有，铜镜中的倒影。
"小满，"他缓缓开口，目光依然盯着相机屏幕，"你知道'鬼娶亲'的具体仪式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知道一些。"她说，"根据我查到的资料，鬼娶亲不是简单的冥婚。它需要活人作为新娘，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通过特定的仪式，嫁给鬼蜮之主。"
"嫁给之后呢？"
"之后……"林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新娘会消失。不是死亡，而是消失。她的存在会被抹去，没有人记得她，没有她的痕迹，就像……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墨白的手猛地攥紧，戒指的蛇头硌进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想起妹妹失踪后的那些年。
除了他，似乎真的没有人在意她的消失。父母很快从悲痛中"恢复"，亲戚朋友不再提起她的名字，甚至连她的照片，都被收进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仿佛她真的从来没有存在过。
"除非……"林小满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记得她。"林小满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强烈的执念，可以打破鬼蜮的封印。如果有一个人的记忆足够深刻，足够执着，那么新娘就不会完全消失，而是会被困在鬼蜮和现实之间的夹缝里。"
沈墨白的心跳加速了。
困在夹缝里。
那就是说，墨青可能还活着？
以某种形式，在某个地方，还活着？
他站起身，把戒指戴在右手小指上——那是墨青以前戴的位置。蛇形的戒指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小满，"他的声音低沉，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二十年前，鬼蜮村瘟疫爆发的确切日期。"
林小满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平板电脑，开始搜索。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查到了。"她说，"1999年4月17日。"
沈墨白的身体僵住了。
4月17日。
墨青失踪的日子。
也是她十八岁生日的那天。
十一
傍晚时分，云层再次聚拢，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暗红色。
沈墨白站在祠堂的铜镜前，手里捧着那双绣花鞋。林小满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束在镜面上晃动。
"沈老师，"她的声音带着不安，"您真的要……"
"嗯。"
沈墨白深吸一口气，把绣花鞋放在供桌上，然后后退三步。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回忆墨青的笑脸，回忆她的声音，回忆她的一切。
"哥，你看！像不像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很大的秘密。等我回去告诉你。"
"哥……别来找我……"
他的眼眶湿润了，泪水终于冲破了那道看不见的堤坝，顺着脸颊滑落。
"墨青，"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哥来了。哥来接你回家。"
他睁开眼睛，看向铜镜。
镜面开始变化。
铜绿像是被某种力量驱散，逐渐褪去，露出底下光滑的镜面。镜中的倒影开始扭曲，像是水面被投入了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
然后，镜面中出现了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房间。
一个红色的房间。
房间里到处都是红色的绸缎，红色的灯笼，红色的蜡烛。在房间的中央，有一张红色的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墨青……"
沈墨白脱口而出，向前迈出一步。
镜中的画面开始拉近，像是有人在操纵着镜头，一点一点地向那个女人靠近。
然后，盖头被掀开了。
露出一张脸。
一张和沈墨白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是他。
是墨青。
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她的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哥……"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从口型判断，她在说：
"快跑。"
十二
镜面突然碎裂。
不是裂开，而是碎裂，像是有某种力量从内部爆发，无数碎片向四周飞溅。沈墨白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脸，但那些碎片在触碰到他之前，就化作了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供桌上，铜镜已经变成了一面普通的、布满铜绿的镜子，再也没有任何异样。
沈墨白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吗？
不，不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小指上，那枚蛇形的银戒指，正在微微发烫。
"沈老师！"林小满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您没事吧？刚才……刚才镜子……"
"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平静，"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墨青。"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小满脸上，"她还活着。或者说……她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林小满愣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困惑。
"可……可是……"她结结巴巴地说，"鬼娶亲的新娘，不是应该……应该被抹去了吗？"
"有人记得她。"沈墨白的声音低沉，但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我就记得。我记得她的一切。她的笑，她的哭，她的任性，她的善良。只要我还记得，她就不会完全消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
"而且，她让我快跑。"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墨白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这里很危险。比我想象的，危险得多。"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背包。
"但我不走。"他说，"我要找到她，把她带回去。"
林小满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陪您。"她说。
沈墨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你不怕死？"
"怕。"林小满诚实地说，"但我更怕……怕您一个人。"
沈墨白沉默了。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去另一口井。"
十三
村子的另一端，果然还有一口井。
那口井比第一口井更隐蔽，藏在一片竹林深处。竹林里的竹子长得很奇怪，不是正常的绿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命力。
井口上方，没有辘轳，只有一根黑色的绳子，从井底延伸出来，系在一棵竹子上。
绳子的末端，系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偶。
布偶很小，约莫手掌大小，穿着红色的衣服，脸上画着两个黑点作为眼睛，一个弧线作为嘴巴。
但那个弧线，不是笑的，而是哭的。
沈墨白走到井边，捡起那个布偶。
布偶的触感很奇怪，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某种皮质的触感，柔软、细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翻过布偶，看到背面写着一行字。
是用血写的，已经发黑，但依然能辨认：
"沈墨白，别来。"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墨青的笔迹。
他认得，他太认得了。小时候，他们一起练字，她的字总是比他写得快，但潦草。这行字虽然潦草，但笔画间的习惯，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墨青……"他的声音颤抖着，"你在这里吗？"
没有回答。
只有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生物的低语。
林小满站在他身后，她的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相机，指节泛白。
"沈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个布偶……是用什么做的？"
沈墨白低头看向手中的布偶。
他仔细看，才发现，那红色的衣服，不是染的，而是……原本就是红色的。
那是人皮。
被剥下来的人皮，晒干，缝制，做成的布偶。
他的胃部一阵痉挛，几乎要呕吐出来。他猛地把布偶扔在地上，后退几步，靠在竹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老师！"林小满冲过来，扶住他，"您没事吧？"
"没事……"他的声音虚弱，但眼神依然坚定，"我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墨青让他别来。
但她又留下了线索。
绣花鞋，银戒指，布偶。
她在引导他，同时又在警告他。
为什么？
除非……她被困住了，无法直接表达，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小满，"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那口井上，"你说，鬼蜮之主娶新娘，需要什么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