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账户里的那笔三十万追查起来比预想的顺利，也远比预想的让人不安。方远用了不到三天，就从银行和工商登记的迷宫里理出了一条模糊的线。那笔钱从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汇出，经过香港的一家壳公司，转入林远在国内的个人账户。每一层都是合法的，每一层都查不到实际控制人，就像套娃，打开一个，里面还有一个，再打开，还有一个，剥到最后一层，什么都没有。
但钱总要落地。它不可能永远在空中飞，它会变成房租，变成机票，变成公司注册金，变成酒店账单，变成某些人银行卡上的一笔进账。方远顺着这些落地的痕迹，一路追到了省城。
“林远回国后见过的人，大部分都没什么可疑。但他回国后第三个月去了一趟省城，住了一家五星级酒店，住了三天。”方远把酒店账单的复印件放在沈夜舟面前，“账单显示，他在酒店的三天里，所有的消费都是单人用餐，没有访客记录。”
沈夜舟拿起那张账单。房费，餐费，洗衣费，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就是没有他想要的那一项。一个人在五星级酒店住了三天，没有见任何人，没有在任何餐厅留下两人以上的消费记录，所有的餐费都是一人份的。要么他真的是一个人去的，要么见他的人根本不需要他买单。
“他在省城还有其他活动吗？比如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方远翻开笔记本。“酒店附近的监控我们调了，他每天上午都会出门，步行去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待一两个小时，然后回酒店。那家咖啡馆在省城的一家写字楼的一层，写字楼里有很多家公司，包括一家建筑设计公司、一家律师事务所、一家会计师事务所。”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他去咖啡馆的那几天，有没有什么人和他同时出现在那里？”
“我们查了咖啡馆的消费记录。林远每次去都会点一杯美式，坐靠窗的位置。同一时间段，有几个常客也经常出现在咖啡馆，目前身份都还在核实。有一个人的身份比较敏感。”方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省城一家地产公司的财务总监。姓于，于海。”
“地产公司？”沈夜舟的手停了一下。
“远鸿集团。周志远的远鸿集团。”
办公室里的暖气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像一个老人在咳嗽。沈夜舟看着方远，方远看着沈夜舟，两人都没有说话。远鸿集团。周志远死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死在了孙晓芸的针下。他的公司还在，生意还在做，人脉还在转。林远一个做小外贸生意的，为什么会和远鸿集团的财务总监在省城同一家咖啡馆出现？
“林远和于海之间有直接联系吗？电话，邮件，微信，见过面吗？”
方远摇了摇头。“目前查不到任何直接联系。但林远回国前一个月，那笔三十万的汇款，源头是开曼群岛的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周志远在海外的一家公司是同一个。我们在查周志远死之前的海外资产时见过这个名字。”
沈夜舟从抽屉里拿出周志远的案卷，翻到海外资产那部分。密密麻麻的英文注册文件、银行账单、股权协议，他在其中一页上找到了方远说的那个名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靠回椅背，转了转银戒。
“林远的三十万，是周志远的钱。”
方远没有反驳，这个推论跳过了太多的逻辑链条和法律程序，但直觉上它是对的。那笔钱走了一条复杂的、多层嵌套的、刻意模糊其来源的路径，从开曼到香港到国内，最终落到了一个刚回国没多久、没什么背景、急需启动资金的年轻人账户里。周志远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但钱还在，路径还在。
沈夜舟把案卷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林远拿了周志远的钱，帮周志远做了某件事。那件事可能涉及远鸿集团的业务，可能涉及某个不能公开的交易。他做完之后，周志远死了，没有人给他结算尾款，没有人替他收场。于是他成了所有人眼里的一颗钉子，钉在某条不能被人看见的裂缝上。”
方远从笔记本里抬起头。“如果真是这样，那杀他的人不一定是周志远的同伙。”
“是谁？”
“也许是林远自己。也许是某个不想让这条裂缝被看见的人。也许是他拿了不该拿的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沈夜舟的手停在戒指上，指腹摩挲着戒圈内侧那个早已被磨平的刻痕。“他和孟凡一样，都是不该来江北的人。”
窗外的雪化了，房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像有人在哭。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再也忍不住了、但又不想被人听见的哭。一滴，又一滴，又一滴。沈夜舟站在窗前，听着那些水滴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他想起了一个人——顾怀瑾，不知道他此刻在哪个城市，窗外下着雪还是雨，有没有人在他身边。他一个人带着妹妹的戒指，走过了整个中国，也许已经走出了中国，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会不会在某个下雪的夜晚，想起江北，想起那间他站了十年讲台的教室，想起那些他教过的学生，想起他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些诗词？
沈夜舟不知道。他只知道顾怀瑾不会回来了。他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抽走了，像一根线从衣服上被抽掉，衣服还在，线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衣服不会因为少了一根线就散架，但那个针脚还在，那个被线穿过的小洞还在。
方远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夜舟，如果林远的死真的和周志远有关，那这个案子就和孙晓芸那个案子连上了。”
沈夜舟没有回答。两个案子连上了，不是他预想的方式。他以为孙晓芸案结束后，所有的线都收拢了。现在突然从旧卷宗的灰尘里冒出一根新的线头，黑色的，细得像蛛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一端连着林远在省城咖啡馆里喝过的那杯美式，另一端连着周志远海外账户里的某笔无法解释的资金流出。线的那一头拴着的是一只鬼，还是一只还没被任何人发现的活口？他不知道。
“林远的公司注册资料里，股东只有他一个人吗？”
方远翻了翻笔记本。“对，只有一个自然人股东，林远本人。”
“法定代表人呢？”
“也是他。”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公司关了之后，账目和公章去哪了？”
方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没查。林远死了，公司关了，账目和公章应该在他住处或者他家人那里。但如果林远帮周志远做的事是通过这家公司完成的，那公司的账目和公章就不只是他自己的事，是整条证据链的核心。
“我去查。”方远拿起外套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夜舟，你说林远知道自己会死吗？”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汽，在已经看不清外面景色的玻璃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名字——“林远”，很快就被水汽重新覆盖了，字迹模糊成了一团，像一个在水里泡了太久的人的脸，五官已经看不清了，只能从衣服的颜色和身材的轮廓辨认出这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方远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夜舟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林远的案卷，翻到验尸报告那一页。报告上写着林远的身体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防御伤，指甲里没有皮屑，衣服上没有撕扯的痕迹，这说明他在死前没有反抗，甚至可能不知道有人要杀他。凶手是他认识的人，或者他信任的人。一个人不会对陌生人毫无防备，但会对熟人卸下所有防备。
他认识的人，他信任的人，见过他最后一面的人，知道他去过省城、见过于海、拿过那笔三十万的人，知道他公司已经关了、账目和公章放在哪里的人。
沈夜舟合上案卷，转了转银戒。
外面的雪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光。屋檐上的水还在滴，滴在阳光里，每一滴水都像一颗一闪而过的钻石，亮了一下，然后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