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裂痕
江城的春天总是短暂的,像一场来不及回味就醒来的梦。
三月的风还带着冬日的凛冽,四月的花已经迫不及待地绽放。林知秋站在书店的橱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瘦了很多,下巴线条变得锋利,眼窝微微凹陷,却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憔悴,而是一种经历风霜后的清癯。
他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这是夏小满给他挑的,她说:"你总穿黑色,像只乌鸦,春天了,该换换颜色。"
三个月了。距离那个雪夜,距离苏晚晴的离开,距离他重新按下琴键。
"发什么呆?"
夏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阵柑橘的香气。她蹦跳着走到他身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红色的羽绒服换成了米白色的风衣,栗色的卷发扎成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
"给你的,"她将一杯奶茶塞进他手里,杯壁冰凉,带着水珠,"半糖去冰,加椰果。"
林知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她的手指很暖,带着阳光的温度。"谢谢。"
"客气什么,"夏小满吸了一口自己的奶茶,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囤食的松鼠,"今天店里不忙,我提前下班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下厨。"
林知秋看着她,想起她上次下厨的"杰作"——煎糊的鸡蛋和咸得发苦的红烧肉。他忍不住笑了:"还是我来吧。"
"你嫌弃我!"夏小满瞪大眼睛,那颗泪痣随着表情上扬,却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显得俏皮。
"不敢不敢,"林知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这个姿势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三个月前,他绝不会做这样夸张的动作,"林大厨今晚亲自掌勺,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夏小满眼睛一亮,"还有番茄炒蛋,还有……"
她掰着手指数,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进行复杂的计算。林知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种简单的、日常的幸福,是他过去七年里从未体验过的。
过去和苏晚晴在一起,他总是焦虑的。焦虑工作不够顺利,焦虑存款不够多,焦虑不能给她更好的生活。他们很少这样悠闲地逛街、聊天、计划晚餐。他总是很忙,总是在加班,总是在为未来奔波,却忽略了当下的快乐。
"……还有紫菜蛋花汤!"夏小满终于数完,仰起脸看他,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可以吗?"
"可以,"林知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自然而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多年,"走吧,去超市买菜。"
夏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灿烂。她挽住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像只餍足的猫。
林知秋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的柑橘香,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也许,这就是夏小满说的"容易满足"的幸福。
超市里人潮涌动,周末的傍晚总是格外热闹。
夏小满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像只快乐的小鸟。她每看到一个新奇的商品就会拿起来研究半天,然后要么扔进购物车,要么放回原处,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薯片出新口味了,芥末味的,你想试试吗?"
"这个洗洁精包装好可爱,但是比那个贵三块,算了……"
"林知秋,你看这个!会发光的拖鞋!"
林知秋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购物篮,负责拿重物。他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想起苏晚晴——她从不这样逛街,她总是目标明确,列好清单,速战速决。她说:"时间就是金钱,不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那时他觉得她说得对。现在他才发现,那些"无关紧要"的时光,恰恰是生活最珍贵的部分。
"知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秋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缓缓转身,看见苏晚晴站在生鲜区,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她变了。头发剪短了,齐耳的波波头,染成了深棕色。她穿着驼色的羊绒大衣,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却掩饰不住眼底的疲惫。她的眼睛在看见林知秋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目光落在他身边的夏小满身上。
夏小满也停下了动作,她看看苏晚晴,又看看林知秋,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的手悄悄从林知秋的胳膊上滑下来,退后半步。
"晚晴,"林知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好久不见。"
"是啊,"苏晚晴走近,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三个月了。"
她的目光在夏小满身上停留了一秒,带着审视和评估。夏小满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和苏晚晴的精致形成鲜明对比。
"这位是……"苏晚晴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林知秋熟悉的尖锐。
"夏小满,"夏小满主动伸出手,笑容灿烂,"知秋的朋友。"
她刻意强调了"朋友"两个字,眼睛却看着林知秋,带着某种询问。林知秋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晴手中的苹果上——富士苹果,她最爱吃的品种,他过去七年里买了无数次。
"朋友,"苏晚晴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不达眼底,"知秋,你什么时候交了这么年轻的朋友?"
"苏小姐说笑了,"夏小满收回手,依然笑着,但眼神变得锐利,"我不年轻了,二十五了。倒是苏小姐,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完全不像……"
"小满,"林知秋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警告。他看向苏晚晴,"你来买菜?"
"嗯,"苏晚晴举起手中的苹果,"习惯了这个牌子,别的地方买不到。"
林知秋点点头。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像一堵无形的墙。周围人来人往,却仿佛与他们无关。
"知秋,"苏晚晴突然开口,声音低了下来,"我们能谈谈吗?单独谈谈。"
林知秋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恳求,脆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过去,只要她露出这种眼神,他就会心软,就会妥协,就会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但现在,他感到的只有疲惫。
"晚晴,"他说,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应该往前看。"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开始发红。"你……你真的这么绝情?"
"不是绝情,"林知秋叹了口气,"是清醒。晚晴,我们试过了,七年的感情,最后以背叛收场。即使我们重新开始,那些伤口也不会愈合。与其互相折磨,不如相忘于江湖。"
"相忘于江湖,"苏晚晴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笑了,那笑声尖锐而凄凉,"说得好轻松啊。七年的感情,你说忘就忘?"
她的目光转向夏小满,眼神变得怨毒。"是因为她吗?因为她,你才这么绝情?"
"不关她的事,"林知秋的声音冷了下来,"晚晴,不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苏晚晴的声音提高了,周围的顾客纷纷侧目,"林知秋,你别忘了,是谁陪你度过最艰难的日子的?是谁在你母亲去世时整夜整夜陪你的?是谁……"
"够了!"林知秋打断她,他的脸涨得通红,双手紧握成拳,"那些我都记得,我也感激。但是感激不是爱情,晚晴。你不能用过去的付出来绑架我的现在。"
苏晚晴愣住了。她看着林知秋,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好,"她最终说,声音很冷,"很好。林知秋,我记住你今天的话了。"
她转身离去,高跟鞋的声音在地板上敲出愤怒的节拍。林知秋看着她的背影,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货架,深呼吸,试图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
"林知秋,"夏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你没事吧?"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购物车旁,手里还拎着那袋芥末味薯片。她的眼睛很大,深褐色的瞳孔里满是担忧,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没事,"他说,挤出一个笑容,"走吧,回家做饭。"
夏小满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她只是点点头,推着购物车朝收银台走去。
林知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愧疚,感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他知道,刚才那一刻,他选择了夏小满。或者说,他选择了现在,而不是过去。
但这个选择,真的正确吗?
晚餐很丰盛,却食之无味。
林知秋做了糖醋排骨、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还有夏小满最喜欢的可乐鸡翅。但两人都吃得很沉默,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轻微声响。
"那个,"夏小满终于打破沉默,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你还爱她吗?"
林知秋看着她,这个问题和三个月前她问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答案不同了。
"不爱了,"他说,这是实话,"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愧疚,"林知秋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米饭,"七年的感情,说放就放,我觉得自己很残忍。"
夏小满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她的手很暖,带着淡淡的洗洁精味道。"林知秋,"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感情不是慈善事业。你不能因为愧疚就回到她身边,那样对你们都是伤害。"
林知秋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和苏晚晴的眼睛颜色一样,却透着完全不同的光芒——苏晚晴的眼睛里总是藏着欲望和焦虑,而夏小满的眼睛里只有真诚和坦然。
"我知道,"他说,反手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小满。"
夏小满的脸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小满,"林知秋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三个月,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我知道我的心还没完全好,但是……但是我想试着往前走。和你一起。"
夏小满愣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因为震惊而收缩,那颗泪痣随着表情上扬,像一颗跳动的小星星。
"你……你是说……"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说,"林知秋深吸一口气,"做我女朋友吧。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夏小满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然后,眼泪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一边哭一边笑,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你……你怎么哭了?"林知秋慌了,起身去拿纸巾。
"我……我高兴,"夏小满抽泣着,"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林知秋拿着纸巾回来,蹲在她面前,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她的脸很软,皮肤细腻,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弹性。他擦着擦着,突然笑了。
"傻丫头,"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哭什么。"
夏小满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打湿了他的针织衫。林知秋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的柑橘香。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繁星落入人间。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林知秋闭上眼睛,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问题需要面对。但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他愿意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
一周后,林知秋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区号是英国的。
"知秋,"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醉意和疲惫,"我……我有事要告诉你。"
林知秋皱起眉头。陈默去英国已经三个月了,期间他们没有任何联系。现在他突然打电话来,让林知秋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事?"
"晚晴……"陈默的声音在颤抖,"晚晴她……她怀孕了。"
林知秋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什么?"
"孩子……孩子是你的,"陈默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她没告诉我,直到上周才说。她说……她说她要生下这个孩子,独自抚养。知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知秋的大脑一片空白。孩子?他的?什么时候?
他想起和苏晚晴最后一次在一起,是在她提出分手的前一周。那时他加班到深夜,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丝绸睡衣,在客厅里等他。他们做了爱,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因为他们在一起七年,从未出过意外,早已习惯了这种"安全"。
"你确定?"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她给我看了检查报告,"陈默说,"已经两个月了。知秋,我……我对不起你,但是……但是孩子是无辜的。你……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林知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讽刺,"能不能原谅你?能不能重新接纳她?还是能不能恭喜你当爹?"
"知秋……"
"陈默,"林知秋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孩子是不是我的,还不一定。即使是我的,那也是过去的事。现在晚晴和我没有关系,孩子也和没有关系。"
"但是……"
"没有但是,"林知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别再来找我。"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沙发上。手机在 cushions 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安静了。
林知秋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头。他的心脏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孩子,苏晚晴怀了他的孩子。这个念头像一颗炸弹,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切炸得粉碎。
他想起夏小满,想起她灿烂的笑容,她发红的耳尖,她说"我等你"时的坚定。他想起一个小时前,他们还在电话里计划周末去郊外踏青。
现在,一切都变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夏小满。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该告诉她吗?告诉她苏晚晴怀了他的孩子?告诉她他可能要做父亲了?告诉她他们的关系可能还没开始就要结束?
不,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想清楚,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按掉电话,关了机。
夜色渐深,林知秋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知秋,答应妈妈,一定要幸福。找个好女孩,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那时他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哭着答应。现在,那个"孩子"可能就要来了,却不是在他期待的情况下。
门铃响了,急促而持续。林知秋没有动,他知道是谁。
"林知秋!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是夏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门铃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敲门声,一下比一下重。
"林知秋!你接电话啊!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知秋站起身,走到门口,却没有开门。他透过猫眼,看见夏小满站在门外,红色的风衣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明显的泪痕,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可能是给他买的晚餐。
"林知秋,"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恳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林知秋靠在门上,感到门板传来的震动——那是她在敲门,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求你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别把我推开……"
林知秋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想开门,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但他不能。他不能让她卷入这个混乱的局面,不能让她承受即将到来的风暴。
"小满,"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回去吧。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夏小满压抑的啜泣声。
"是因为她吗?"她终于问,声音很轻,像怕听到答案,"因为苏晚晴?"
林知秋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明白了,"夏小满的声音变得很冷,冷得不像她,"林知秋,我以为你不一样了。我以为你学会了珍惜眼前人。原来……原来你还是放不下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知秋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是怎样?"夏小满的声音提高了,"你告诉我啊!你开门啊!"
林知秋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他用力,却打不开——不是门打不开,是他自己没有勇气。
"小满,"他的声音在颤抖,"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就三天,三天后我告诉你一切。"
"三天,"夏小满重复着,笑声从门外传来,凄凉而尖锐,"好,我给你三天。但是林知秋,你要记住,不是每个人都会一直等你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林知秋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
他做错了,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责任和过去,一边是爱情和未来。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会有人受伤。
而他,已经厌倦了伤害别人。
三天后,林知秋没有去找夏小满。
他去了医院,在妇产科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看见苏晚晴从检查室出来,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张B超单。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有欣喜,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以为你不会来。"
林知秋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这个曾经和他同床共枕七年的女人,现在怀了他的孩子,却让他感到如此遥远。
"孩子……"他开口,声音干涩,"确定是我的?"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因为愤怒而收缩。"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那种随便的女人?"
"不是,"林知秋摇头,"我只是……需要确认。"
苏晚晴将B超单拍在他胸口,眼泪涌了出来。"自己看!八周!正好是我们最后一次的时候!林知秋,你可以不要我,但你不能侮辱我!"
林知秋接过B超单,看着上面模糊的黑点——那是他的孩子,一个小小的、刚刚成形生命。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喉咙发紧。
"晚晴,"他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你想怎样?"
"我想生下他,"苏晚晴擦干眼泪,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表情,"独自抚养。我不会纠缠你,你可以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但是……但是孩子需要父亲,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林知秋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愧疚,责任感,还有一丝被算计的愤怒。他知道苏晚晴在想什么——用孩子作为纽带,重新进入他的生活。即使不能复合,也能在他和夏小满之间制造裂痕。
而他,却无法拒绝。因为那是他的孩子,他的责任。
"让我想想,"他说,将B超单还给她,"给我一周时间。"
苏晚晴接过单子,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转瞬即逝。"好,我等你。"
她转身离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林知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感到一阵眩晕。
他走出医院,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拿出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十几个未接来电和短信——全部来自夏小满。
最后一条短信是半小时前发的:"林知秋,三天到了。我在你家楼下等你,等到你来为止。"
林知秋的心猛地一紧。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址,一路上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
当他赶到楼下时,看见夏小满坐在花坛边,红色的风衣在春风中翻飞。她低着头,双手抱膝,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小满!"他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夏小满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有明显的泪痕。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喜,有愤怒,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终于来了,"她说,声音沙哑,"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对不起,"林知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夜露的寒意,"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夏小满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然后,她抽回手,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
"林知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三天,我想了很多。我想,也许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在你受伤时安慰你的工具。现在你的'正主'回来了,我就该退场了。"
"不是的,"林知秋也站起来,急切地说,"小满,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夏小满打断他,眼睛直视着他,里面有某种锐利的光芒,"解释你为什么关机三天?解释你为什么去医院?还是解释苏晚晴为什么怀孕了?"
林知秋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江城就这么大,"夏小满冷笑,"我朋友在妇产科当护士。林知秋,你以为你能瞒我多久?"
林知秋看着她,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他想说"孩子是我的责任,但我爱的是你",想说"给我时间处理这一切",想说"不要离开我"。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小满,"他最终说,声音在颤抖,"孩子确实是我的。但是……但是那不代表……"
"不代表什么?"夏小满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不代表你还爱她?不代表你们会复合?林知秋,你告诉我,如果孩子生下来,你能做到完全不管吗?你能做到不和她联系吗?你能做到……"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能做到,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吗?"
林知秋沉默了。他看着夏小满泪流满面的脸,想起苏晚晴微隆的小腹,想起B超单上那个模糊的黑点。他知道,无论他多么爱夏小满,那个孩子都会是他和苏晚晴之间永远的纽带。他无法做到完全切断联系,无法做到心里只有夏小满一个人。
至少,现在不能。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小满看着他犹豫的样子,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她后退一步,摇摇头,那颗泪痣在泪光中闪烁。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林知秋,我不怪你。孩子是无辜的,你有责任。但是……但是我不能等你了。我累了,真的累了。"
她转身离去,红色的风衣在春风中翻飞,像一朵被风吹散的玫瑰。林知秋下意识地去拉她,却被她甩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很冷,却带着哭腔,"林知秋,我们结束了。祝你……祝你幸福。"
她跑起来,很快消失在巷口。林知秋站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像一座雕塑。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花坛里玉兰的香气。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想起夏小满说过的话——"不是每个人都会一直等你的"。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那天晚上,林知秋没有回家。
他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了一夜,看着江水在月光下流淌,听着轮船的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他想起和苏晚晴的七年,想起和夏小满的三个月,想起陈默的电话,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想起母亲的话——"找个好女孩,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现在,"好女孩"走了,"孩子"来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好好过日子"。
天亮时,他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像不属于自己。他走回家,打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苏晚晴。
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装,坐在那张绿色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她抬起头,看见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我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
林知秋看着她,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什么消息?"
苏晚晴低下头,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医生说……说孩子可能保不住。我……我体质不好,孕酮很低,需要卧床保胎。"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知秋,我……我害怕。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知秋看着她,看着她脆弱的样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怜悯,责任感,还有一丝被算计的愤怒——他知道这可能是她的策略,但他无法确定,也不敢冒险。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孩子真的保不住,那他将是杀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
"知秋,"苏晚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和夏小满的眼睛颜色一样,却透着完全不同的光芒——那是哀求,是脆弱,是孤注一掷的赌注。
"搬来和我一起住吧,"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至少……至少等孩子稳定下来。我不求你爱我,我只求……只求你陪陪我。就这段时间,好吗?"
林知秋看着她,想起夏小满离去的背影,想起她说"我们结束了"时的决绝。他的心像被撕成两半,一半在呼唤爱情,一半在呼唤责任。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我陪你。"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像春日里的一朵花,美丽而短暂。她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林知秋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味,却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
他想起夏小满的柑橘香,想起她发红的耳尖,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坚定。
而现在,他选择了责任,放弃了爱情。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夏小满之间,真的结束了。
窗外,阳光明媚,春风和煦。玉兰花开得正盛,香气飘进房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像他们的爱情,像他们的友情,像这个复杂而无奈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