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李善长、吕本押运薯种的队伍刚到凤阳的前几天,王锵再上月末(四月末)递上的治河奏疏与朱柏附奏的公学条例,经过通政司整理送入宫种,恰好摆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上。乾清宫的鎏金铜炉里焚着提神的沉香,袅袅烟气裹着殿外的海棠花香飘进来,落在案头堆叠的奏折上。刚处理完湖广旱灾赈济的奏报,朱元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抬眼看见大太监王公公捧着个朱红漆木匣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陛下,凤阳八百里加急走来的奏疏,还有十二殿下亲手写的条陈,一并递进来了。”王公公躬身将木匣放在御案一角,不敢多言。朱元璋听见“凤阳”两字,疲惫的神色顿时散去几分,伸手打开木匣,最上面摆着的时王锵亲笔写的《凤阳治河疏》,下头压着朱柏用工整小楷抄录的《凤阳公学章程》边角还沾着点没有洗干净的墨渍,想来时那孩子写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朱元璋先拿起王锵的奏折,指尖刚触到纸页,就闻到上面带着点淡淡的泥土和草木灰的味道,和京中官员们熏得香噗噗的奏疏截然不同。展开来看,字迹力透纸背,没有半句虚浮的套话,开篇便直陈凤阳淮河水患的根源:“凤阳为淮河中下游冲要之地,洪武三年以来,河道淤积达三十六处,河堤溃决口十七处,去年旱灾虽重,今夏若遇暴雨,三县良田必遭水患……”
奏折里详细列明了治河的三项方案:一是“以工代赈”,雇佣两千流民疏通河道,每人每日给米两升、钱三文,即解决流民生计问题,又省下招募工匠的开支;二是“分级筑堤”,淮河干流修筑三丈高石堤,支流修一丈五尺的土堤,关键节点建三座水库蓄洪,完工后可保凤阳十年无旱涝;三是“垦荒免赋”,河堤建成后新开垦的河滩地三年免赋税,鼓励流民定居耕种。末尾还附了一张手绘的河道地形图,哪里该疏浚、哪里该筑堤、哪里该修水库,都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连所需钱粮都算的分毫不差,总共只需要白银五万两,远少于往年治河的开销。
朱元璋越看眼睛越亮,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御案:“好个王锵,果然是个办实事的!”朱元璋从前见多了地方官员一说起治河就伸手要几十万两银子,最后大半落进自己的腰包,河堤修得偷工减料,第二年照样溃决。王锵这五万两就能办成的事情,换做别的官员,少说敢报二十万两。
朱元璋看得入神,殿外传来脚步声,马皇后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太子朱标。“重八啊,歇会儿把,刚听说你看来一上午的赈灾奏报,仔细累着。”马皇后将莲子羹放在朱元璋的手边,目光落在朱元璋手中的奏折上,“可是凤阳那边又来了好消息了?”
“妹子,还真是!”朱元璋笑着把手中的奏折递给马皇后,“你看看,王锵这孩子打算治理淮河呢,方案写得头头是道,五万两银子就能解决凤阳十几年的水患问题,比那些只会空喊口号的官员强百倍。”
马皇后接过奏折细细看了一遍,脸上也露出笑意:“这孩子是个有心的,当初他去凤阳的时候,我还担心他年轻压不住地方势力,没想到才几个月,又是整肃吏治又是推广土豆,现在连治河的法子都想出来了。以工代赈这个法子好啊,既修了河堤,又给了流民活路,不至于让他们饿肚子闹事,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事。”
站在一旁的朱标也凑了过来看了看奏折,脸上满是赞许:“儿臣也觉得此策可行。去年凤阳遭灾,流民多大三万余户,朝廷虽然调拨了粮食,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王锵这个法子,既能安置流民,又能一劳永逸解决水患,儿臣以为应当准奏,再从户部额外拨款两万两银子,让他多准备些药材和粮食,免得修河的时候流民中暑闹疫病。”
“还是标儿想得周到。”朱元璋点头,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清甜的暖意滑进喉咙,驱散了不少疲惫,朱元璋指着木匣里朱柏的条陈笑道,“还有柏儿写的公学章程呢,你们也看看,这孩子随着大侄子去凤阳几个月,倒是长进不小。”
马皇后拿起朱柏的条陈,看见那熟悉的小楷,眼里顿时满是慈爱。柏儿素来喜好读书,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就总抱着书躲在角落里看,性格安静,和其他闹腾的皇子很不一样。马皇后原以为让朱柏和王锵去凤阳是吃些苦头,没想到这孩子倒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条陈里写的十分详细,从公学的选址、招生规模、课程设置到师资、经费,样样都考虑到了:招生只收十岁到十五岁的农家子弟,免费入学,上午上课,下午种地,农忙放假;课程除了四书五经,还加了算学、农事、医学三门实用课程,成绩优异的还能领取奖学金,毕业后可以留在县衙当吏员,也可以回村帮助农民种地解决种植问题或者郎中解决看病问题。末尾还特意写了自己编写算学教材的心得,说把姐夫(王锵)教的几何知识融入了进去,丈量土地的时候特别好用,学生们学了也能帮着家里算赋税,不会被地主胥吏欺骗。
“这孩子,真实用心了。”马皇后看着看着,眼圈都有点红了,“从前在宫里,朱柏总说读书不知道有什么用,现在倒是明白了,读书是为了帮百姓做事。这公学办得好,农家子弟能免费读书,还能学些实用的本事,比那些只会死读圣贤书、考完科举就想着捞钱的官员强多了。”
朱标也接过陈条看了看,脸上满是惊喜:“十二弟这章程写得十分周全,儿臣以为可以在凤阳先试点,若是办得好,将来可以推行到全国。咱们大明这么多农家子弟,若是都能读上书、学些本事,朝廷也能多选拔些真正懂民生的官员。”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半响没有说话。朱元璋自己出身贫寒,最知道普通百姓想读书有多难,前朝以来,读书从来都是世家大族的特权,普通农家子弟就算想读书,也请不起先生、买不起书。王锵和朱柏想办的这个公学,等于是吧读书的门槛给踏平了,长远来看,比治河、推广土豆的意义还要重大。
但是朱元璋知道,这个章程一旦推行,必然会遭到满朝文官的反对。那些读书人向来视算学、农事为旁门左道,觉得只有四书五经才是正途,让他们的子弟和农家子弟一起学这些“贱业”,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更何况农家子弟都能读书当官,世家大族的特权就没了,那些官员肯定不会答应。
“重八啊,你是在担心朝臣的反对是吗?”马皇后看出了朱元璋的顾虑,轻声说道,“我倒觉得这事可以先让大侄子他们在凤阳试试,不用急着推行全国。要是办得好,百姓们得了实惠,朝臣们就算像反对也没有话说。再说了,小十二这孩子第一次想要办一件正事,咱们作为他的父母和兄长,总要支持才是。”
“母后说得是。”朱标也附和道,“儿臣回头就和礼部打个招呼,让他们不要干涉凤阳公学的事情。师资不够的话,儿臣可以从国子监派几个愿意去地方的官员过去帮忙,经费要是不够,儿臣东宫的内库还能拿出一万两银子,先给他们用着。”
朱元璋看着母子俩人一唱一和,忍不住笑了:“你们娘俩倒是比咱还心急,行,就依你们说的办,公学的事情咱准了,让大侄子他们先在凤阳试点。户部拨款五万两治河的银子,国库今年灾荒、战事消耗颇大,暂时难以拨付公学款项,其余所需政策支持,比如允许地方抽调吏员授课、给予优秀生员吏员选拔优先权等,一律准许不必上报许可,由王锵一人决定即可,只需上表说明即可,若后续国库宽裕在进行补充拨款,再从太医院选十个太医去凤阳,帮着教公学的医学课程,顺便给修河的流民看看病,同时就让他们留在当地,如遇到凤阳瘟疫则听从王锵安排。”
朱元璋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下一道旨意,朱柏办学有功,赏御制笔墨纸砚一套,绸缎十匹,让他好好干,要是公学办得好,咱将来给小十二记大功。”
“陛下圣明。”马皇后笑着福了福身,“我这就去让人给小十二准备些他爱吃的糕点,还有些调理脾胃的药材,一并让人送到凤阳去。这孩子从小脾胃弱,凤阳饮食粗粝,可别闹了肚子。还有雄英那孩子,也让人多送些东西过去,他跟着大侄子天天往乡下跑,别累着了。”
朱标看着母后端庄慈祥的样子,心里一阵暖意。他知道,若不是母后时常在父皇面前替表弟说话,新政也不会推行的那么顺利,殿内的气氛温和而坚定,三人都对凤阳的新政充满了信心。
“咱知道。”朱元璋叹了一口气,“咱就是生气,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不想着为百姓做事,反而处处阻挠新政,真是该死。”朱元璋转过头看向朱标,“标儿,你记住,以后大侄子在凤阳办的事情,你要多多支持,不管遇到什么阻力,都要给他撑腰。新政要是在凤阳成了,将来就能推行到全国,咱们大明的百姓就能真正过上好日子了。”
“儿臣遵旨。”朱标躬身应下,眼里满是坚定。他看着案头王锵的奏折和朱柏的条陈,仿佛已经看到了凤阳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看到了新政在全国推行的那天。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撒了进来,落在摊开的奏折之上,映着朱柏字迹吏的少年意气,也映着朱元璋眼底深处的期许。凤阳的新政就像一颗刚种下的种子,虽然还有风雨,但是有帝后的支持,有太子的撑腰,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荫蔽整个大明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