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歌……”
封寻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想……”
“我想进去。”
封菱歌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我想要通天塔里,苏幕哥哥的那份精元血脉。”
尽管早有预料,可当这句话真的从女儿口中说出来时,封寻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着桌案,稳住身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你……”
封寻看着女儿,眼中满是痛心与不赞同,“菱歌,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封菱歌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你清楚什么!”
封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与心疼。
“当年我跟你提这件事,是为了让你有个念想,是为了让你能带着希望好好生活!我以为你年纪还小,等时间久了,经历的人和事多了,兴许……兴许就能放下对小幕的执念,能开始新的生活!”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
“可如今不一样,奚璟太强大!小幕太坚定!他不会再有上一次的运气,你苏叔叔也绝不会同意你用这种方式!更何况,一旦做了,你可能会后悔的,菱歌!”
封菱歌静静地看着父亲激动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她太了解封寻了。
这位父亲对她的爱,从来都是尊重与放手。
他会为她铺路,会为她遮风挡雨,但也会在她做出选择时,为她留好足够的退路,确保她任何时候都有回头转身的余地。
就像当年他告诉她这个秘密,是为了给她一个活下去的念想,而不是真的希望她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一生与一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人绑定。
如今,他反对,同样是为了她。
他怕她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怕她将来在漫长的岁月里后悔,怕她……失去追寻其他幸福的可能性。
这份父爱,深沉而周全。
封菱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酸楚。
她站起身,走到封寻身边,轻轻握住父亲微微颤抖的手。
“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您的顾虑,我都明白。可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封寻抬头看着她。
封菱歌迎上父亲的目光,凤眸清澈而明亮,没有半分犹疑。
“我们都清楚,苏叔叔不会同意,苏幕哥哥……更不会同意。”
她缓缓说道:“他们不会允许我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卷入苏家的宿命,更不会允许我用这种方法留下他的血脉。”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所以,我所有的希望,只有您了,父亲。”
封寻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女儿是认真的。
不是年少冲动的义无反顾,不是被感情冲昏头脑的盲目,而是一个经历了生死离别、看透了世事无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愿意为此承担一切后果的成年人的选择。
这样的封菱歌,他拦不住。
也没有资格拦。
许久,许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封寻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妥协。
“菱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封菱歌知道,父亲问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松开了握着父亲的手,后退一步,挺直了脊背。
那一刻,她不再是依赖父亲的女儿,而是执掌封家、身负朱雀血脉的封家少主。
她扬起下颌,凤眸中闪烁着骄傲而坚定的光芒,唇角勾起一个清浅却无比夺目的笑容。
“父亲,我是封家少主,身负朱雀血脉。”
她的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前路是坦途还是深渊,是光明还是黑暗,我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
她看着封寻,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
“我,无惧无悔!”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封寻耳边,也炸响在他心里。
他看着女儿挺拔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份睥睨天下的傲然与无畏,忽然之间,所有劝阻的话语都烟消云散。
是啊。
这是他的女儿。
是那个五岁便敢独自进入封家秘境、十岁开始参与家族决策、十五岁便以铁腕手段整顿封家内务、觉醒了朱雀神火、继承了他玄灵大陆上最年轻八级灵尊称号的封菱歌。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她是注定要翱翔九天的朱雀。
岂会畏惧风雨?岂会畏惧前路艰险?
封寻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一种骄傲,一种……终于放手的坦然。
他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好。”
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封菱歌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扑进父亲怀里,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颤抖。
“谢谢……父亲……”
封寻也红了眼眶。
他紧紧回抱着女儿,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祝福,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她。
“傻丫头……”他哽咽着,低声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而此刻,苏家小院里。
太阳已经西斜,在天边染出一片绚烂的橘红。
苏幕站在葡萄架下,目光第无数次投向院门口。
封菱歌还没有回来。
从清晨到日暮,整整一天了。
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悄然流逝,而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想起封菱歌离开时那个吻,想起她眼中盛满的星光,想起她笑着说“等我回来”。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奚璟依旧躺在躺椅上,优哉游哉地晃着腿。他看着苏幕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中的玩味越来越浓。
“啧啧,这都看了一天了。”
奚璟慢悠悠地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等什么生死离别的心上人呢。”
苏幕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北修坐在屋檐下,冷冷地瞥了奚璟一眼,到底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还不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害的!”
奚璟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这怎么能怪我呢?我又没拦着那丫头不让她回来。”
北修气得想打人。
他懒得再跟奚璟废话,起身走到苏幕身边,低声道:“别等了,我去找找?”
苏幕摇了摇头。
“不用。”
话虽如此,可他眼中的焦灼却并未减少分毫。
就在苏幕终于按捺不住,准备亲自去找封菱歌时——
院门口,终于出现了那抹倩影。
封菱歌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披肩,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随风轻拂。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脸上带着笑容,凤眸明亮,看起来气色比早晨好了许多。
“苏幕哥哥!”
她快步走进院子,声音清脆,“我回来啦!”
苏幕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快步迎上去,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
抱得很紧。
紧到封菱歌都有些惊讶。
“苏幕哥哥?”她轻声唤道,“怎么了?”
苏幕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侧,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属于朱雀火的温暖气息,感受着她真实存在的体温与心跳。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仿佛要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没事。”苏幕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等得有点久。”
封菱歌心中一酸。
她看懂了苏幕眼中的担忧与不安,看懂了他那份未曾言明的恐惧。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对不起嘛,跟父亲商量事情,耽搁得久了些。”她的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让你担心了。”
苏幕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
封菱歌点点头,没有多说,转而问道:“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一起去万灵森域吗?现在还来得及吗?”
苏幕的眼睛亮了起来。
“来得及。”
他毫不犹豫地说,“我们现在就去。”
两人很快消失在小院中。
“啧啧。”
奚璟悠悠笑着:“年轻真好啊,说走就走,眼里只有彼此。”
北修冷哼一声,终于对奚璟开了尊口:“要不是你这个坏东西,他们可以更好。”
说完,他也不再看奚璟一眼,自顾自转身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奚璟一人,依旧躺在躺椅上,在夕阳的映衬下,笑容依旧,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却莫名透出一丝……孤独。
仿佛万载岁月的重量,在这一刻悄然压下,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不过,那裂缝转瞬即逝。
奚璟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晃着腿,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存在。
而另一边,苏幕已经牵着封菱歌,离开了小院,向着万灵森域的方向而去。
万灵森域位于昆吾山脉深处,是一片被苏幕与北修以扶桑之力点化、又以混沌灵力滋养而成的特殊秘境。这里没有明确的边界,仿佛整片森林都活了过来,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都蕴含着淡淡的灵性。
苏幕带着封菱歌,没有使用灵力快速穿梭,而是像寻常散步一样,沿着林间小径慢慢走着。
夕阳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带着泥土、草木与花朵混合的芬芳。耳边是鸟雀归巢的啼鸣,是溪水流淌的潺潺,是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
一切,都宁静美好得不像真实。
封菱歌紧紧握着苏幕的手,跟在他身边,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片神奇的森林。
她看到会发光的蘑菇在树根处排列成星图,看到藤蔓如同有意识般轻轻摆动,看到巴掌大的彩色小鸟站在枝头,歪着头打量他们,眼神灵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幕带着封菱歌来到了一处山洞。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洞穴,穹顶高悬,有无数钟乳石垂落,散发着莹润如玉的微光。洞穴中央,是一个清澈见底的小型湖泊,湖水泛着淡淡的碧色,水面漂浮着许多会发光的莲花,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梦似幻。
更神奇的是,洞穴的岩壁上、地面上,生长着无数封菱歌从未见过的灵植。有的形似珊瑚,通体晶莹,散发着七彩光芒;有的如同水晶雕琢的树木,枝干透明,叶片如宝石。
还有各种各样美丽的小兽,在灵植间穿梭嬉戏。有长着翅膀的银色小狐狸,有尾巴如流光的小松鼠,有通体透明、如同水母般漂浮在空中的水精灵……
这里,简直像是传说中的仙境。
封菱歌被眼前的美景彻底震撼了。
她迫不及待的将自己融入到这美景中,藏在草地里的萤火兽被她惊动,万千米粒大小的萤辉瞬间升腾起来。
曼妙的少女,无双的美景。苏幕强迫自己从这梦幻的场景中抽离,转身暂时离开。
待封菱歌终于回过神来,想要拉着苏幕一起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不见了踪影。刚想去寻找,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封菱歌立刻转身,循声望去。
然后,她愣住了。
苏幕从洞口走了进来。
他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苍狼。
那小狼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毛发蓬松柔软,在洞穴莹润的光芒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它看起来刚出生不久,只有巴掌大小,蜷缩在苏幕臂弯里,睁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而抱着它的苏幕,月白长袍纤尘不染,黑发如墨,星眸含笑,容颜清俊得不似凡人。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封菱歌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句话。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她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才勉强找回自己的神智。
“这……这是?”
封菱歌指着那只小白狼,声音都有些结巴。
苏幕走到她面前,将小白狼往她面前递了递。
“初一说这是最像大白的后代。”
大白就是苏幕十六岁生辰的时候,初一他们从西山境抓来当贺礼的小苍狼。
苏家暗卫严选,唯一一只被苏幕抱过的带毛小兽。
小白狼似乎听懂了,冲着封菱歌“嗷呜”叫了一声,声音奶声奶气,带着点讨好。
封菱歌的心,瞬间被萌化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苏幕僵硬的臂弯里接过小白狼。小东西很轻,很软,抱在怀里暖烘烘的。它似乎很喜欢封菱歌身上的气息,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又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封菱歌恍然,随即又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出来。
“难怪……”
她抱着小白狼,目光在苏幕身上转了一圈,感慨道:“难怪初一他们总是执着于给你找白毛的小兽,果然……养眼。”
苏幕的脸色瞬间红了不少。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轻咳一声:“你喜欢就好。”
封菱歌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甜蜜。
洞穴里,回荡着她清脆的笑声,还有小白狼奶声奶气的叫声。
洞穴外,夜风拂过森林,万木低语,仿佛在吟唱一首无人听懂的歌谣。
歌谣里,有生,有死,有相聚,有别离。
有亘古不变的月光,也有转瞬即逝的烟火。
而时间,依旧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它只是静静地、无情地,向着那个注定的终点,一路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