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与友情》
第一章:初雪
江城的冬天来得总是猝不及防。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空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棉布,灰蒙蒙地低垂着。寒风从长江江面席卷而来,带着潮湿的腥气,钻进每一个行人的衣领。林知秋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埋进那条洗得发白的驼色围巾里——那是三年前苏晚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边缘已经起了毛球,他却舍不得换。
他站在"时光"咖啡馆的落地窗前,双手插在黑色羽绒服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银戒指。戒指很朴素,没有任何花纹,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L&S。那是他准备在今晚向苏晚晴求婚的戒指。
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林知秋伸出食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多年弹钢琴留下的习惯——尽管他已经三年没有碰过钢琴了。
"知秋!"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秋猛地转身,围巾的流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苏晚晴正朝他跑来,米白色的大衣在寒风中翻飞,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的脸颊被冻得通红,鼻尖微微发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等很久了吧?"苏晚晴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在阳光下会呈现出透明的蜂蜜质感。此刻因为寒冷,眼角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一样。
林知秋注意到她的嘴唇有些干裂,下唇中央有一道细小的血痕。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润唇膏——草莓味的,苏晚晴用了七年的牌子——拧开盖子递过去:"先涂点,都裂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接过润唇膏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那一瞬间的触感让林知秋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的手指很凉,带着外面寒风的温度,却让他感到一阵奇异的灼热。
"谢谢。"苏晚晴低头涂抹润唇膏,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涂完后她抿了抿嘴唇,那个习惯性的动作让林知秋想起大学时她第一次吻他的样子——也是这样抿着嘴,紧张得睫毛都在颤抖。
"进去吧,外面冷。"林知秋伸手想揽她的肩,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替她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咖啡馆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肉桂的味道。林知秋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还有——如果角度合适的话——江边的夜景。
"还是老样子?"他问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注意到苏晚晴今天化了淡妆,眼线画得很细,眼尾微微上扬,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更加妩媚。她很少化妆,除非有重要的事情。
"嗯,美式,加一份浓缩。"苏晚晴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毛衣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球,却将她纤细的脖颈衬托得愈发修长。她习惯性地将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左耳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那是林知秋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她戴了五年。
林知秋点完单,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苏晚晴知道,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握住他的手让他停下。
"知秋,"苏晚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知秋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看着苏晚晴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喜悦,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它。
"什么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话。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她的胸膛微微起伏,高领毛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她垂下眼帘,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走向,仿佛在寻找某种勇气。
"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进林知秋的心脏。他感到一阵眩晕,咖啡馆里的暖气突然变得令人窒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口袋里的那枚银戒指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大腿生疼。
"为什么?"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苏晚晴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没有眼泪。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下唇那道血痕因为用力抿嘴而变得更加明显。"我……我要结婚了。"
"什么?"
"下个月十八号。"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雹砸在玻璃窗上,"对方是……是陈默。"
陈默。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林知秋的太阳穴。他感到一阵耳鸣,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陈默,他最好的兄弟,从大学到现在十年的朋友,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陪他喝了一夜酒、在他母亲住院时垫付了全部医药费的人。
"你……你们……"林知秋的声音在颤抖,他试图控制,却越抖越厉害。他的双手从桌面上收回,紧紧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对不起,"苏晚晴终于流下眼泪,那滴泪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悬停了一秒,然后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知秋,对不起。但是……但是我爱他。我……我发现我爱的人一直是他。"
林知秋看着那滴眼泪,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周围的顾客纷纷侧目,他却毫不在意。
"你爱他?"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尖锐,"那你这七年算什么?我算什么?"
苏晚晴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椅背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琥珀色变成了深褐色。"知秋,你冷静一点……"
"冷静?"林知秋笑了,那笑容扭曲得可怕。他感到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夜,苏晚晴在图书馆后的小树林里第一次对他说"我喜欢你"时的样子——她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勇敢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眼神,和现在的恐惧,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冷静得可怕。
苏晚晴咬着嘴唇,那道血痕被她咬得更深了,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珠。"三……三个月前。"
三个月。
林知秋闭上眼睛。三个月前,陈默刚结束一段长达两年的恋情,每天借酒浇愁。是林知秋让苏晚晴去安慰他的,他说:"晚晴心细,你去劝劝他,别让他做傻事。"
他亲手把最爱的人推向了最好的兄弟。
"知秋,"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要怪陈默,是我……是我主动的。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我送他回家,然后……"
"够了!"林知秋猛地拍桌,咖啡杯震得跳了起来,褐色的液体溅在白色的桌布上,像一朵丑陋的花。他看着那朵"花",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他转身冲出咖啡馆,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没有方向地走着,围巾被风吹得胡乱飞舞。口袋里的戒指硌着他的大腿,他掏出来,在路灯下看着那枚朴素的银圈。
L&S。
林知秋和苏晚晴。
他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野兽的哀鸣。然后他扬起手,将戒指狠狠地扔进路边的绿化带。银光一闪,消失在冬青丛深处。
他没有回头。
雪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像天空不小心洒落的纸屑。渐渐地,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飞舞,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苍茫的白色。
林知秋站在长江大桥上,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江风裹挟着雪花扑打在他脸上,融化成水,顺着下巴滴落。他分不清那是雪水还是眼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陈默"两个字。那个头像还是去年夏天他们三个人去海边时拍的,陈默搂着他的肩膀,苏晚晴站在中间,三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林知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电话自动挂断。然后陈默又打,他又挂断。第三次,第四次……第七次的时候,林知秋终于接了起来。
"知秋,"陈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醉意和颤抖,"你在哪?我们谈谈……"
"谈什么?"林知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谈你怎么睡了我的女朋友?谈你们怎么在我背后偷情三个月?还是谈你们下个月十八号的婚礼,我要不要当伴郎?"
"知秋,对不起,我真的……"
"陈默,"林知秋打断他,望着脚下漆黑的江面。雪花落在水面上,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你还记得大二那年,我急性阑尾炎住院,你背着我跑了三公里去医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记得。"
"你还记得我妈肺癌晚期,你把你准备买房的首付全部借给我,说'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吗?"
"记得……"
"那你还记得,"林知秋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你在我面前发过誓,说苏晚晴是你的嫂子,你这辈子都不会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江风的呼啸。
"我记得。"陈默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知秋,我对不起你。但是……但是我真的爱她。从大学第一眼见到她,我就……"
"闭嘴!"林知秋怒吼,将手机狠狠地砸向栏杆。手机弹了一下,落入江中,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然后被黑暗的江水吞没。
他双手抱住头,缓缓滑坐在桥面上。积雪很快打湿了他的裤子,刺骨的寒冷从膝盖蔓延到全身,他却感觉不到。
雪越下越大,将他覆盖成一座白色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黑色的雨伞出现在他头顶。
林知秋抬起头,雪花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看清了伞下的人——一个陌生的女孩,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帽檐下露出几缕栗色的卷发。
"你这样会冻死的。"女孩的声音很清脆,带着江城特有的软糯口音。她的眼睛很大,是深褐色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林知秋没有理她,将脸埋进膝盖。
女孩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将雨伞倾向他那边。她的羽绒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带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我观察你半小时了。一开始以为你要跳江,后来发现你只是在发呆。"
"关你什么事?"林知秋闷声说,声音因为寒冷和哭泣而嘶哑。
"是不关我的事,"女孩耸耸肩,她的动作很大,羽绒服的肩膀处鼓起一个包,"但是我家就在桥那头,我要回家,而你挡在路中间。我总不能绕过去吧?"
林知秋抬起头,这才注意到自己坐在人行道正中央。桥上的积雪已经被踩踏成肮脏的灰色,只有他周围还保持着纯净的白色——因为他坐在这里太久,雪在他身上积了厚厚一层。
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冻麻了,刚撑起一半又跌坐回去。女孩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暖,隔着羽绒服都能感受到温度。
"慢点,"她说,眉头微微皱起,那颗泪痣随着表情动了动,"你的腿冻僵了,先活动一下。"
林知秋甩开她的手,却没能站起来。他狼狈地坐在雪地里,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女孩也不生气,只是撑着伞,安静地等着。
终于,林知秋的腿恢复了知觉。他扶着栏杆站起来,双腿像针扎一样疼。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朝桥的另一端走去——那是他来时的方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只是本能地不想和这个多管闲事的女孩待在一起。
"喂!"女孩在身后喊,"你的围巾掉了!"
林知秋低头一看,那条驼色围巾果然不见了。他摸了摸脖子,只触到一片冰凉。他转过身,看见女孩正弯腰从雪地里捡起围巾,拍掉上面的雪。
"给。"她跑过来,将围巾递给他。红色的毛线帽因为跑动而歪向一边,几缕卷发从帽檐下逃出来,沾着雪花,像撒了糖霜。
林知秋接过围巾,触手冰凉。他想起这条围巾是苏晚晴织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一处还漏了一个洞。她当时不好意思地说:"我第一次织,不好看你就别戴了。"他却一戴就是三年。
"谢谢。"他低声说,将围巾胡乱缠在脖子上。
"不客气,"女孩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叫夏小满,夏天的夏,小满节气的小满。你呢?"
林知秋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那颗泪痣在笑起来的时候微微上扬,给她平添了几分俏皮。
"林知秋。"他说,然后转身走进风雪中。
他没有回头,因此没有看见夏小满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色的雨伞,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将伞收拢,抖掉上面的积雪。
"林知秋,"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摇头,朝桥的另一端走去。
雪下得更大了,将所有的痕迹都覆盖成一片纯白。仿佛今晚发生的一切——背叛、眼泪、那个坐在桥上的绝望身影——都只是雪中的一场幻觉,天亮后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
林知秋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这是一套老旧的一室一厅,位于江城的老城区,墙壁上的白灰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泛黄的腻子。客厅的窗户正对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对面楼的灯光可以直接照进来,因此他从不拉窗帘——反正也没什么隐私可言。
他踢掉湿透的鞋子,将围巾扔在沙发上。沙发是房东留下的,绿色的灯芯绒面料已经磨得发亮,坐下去会发出弹簧的呻吟。他瘫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是去年夏天暴雨时渗水的痕迹,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口袋里空荡荡的,手机已经扔进了江里。他想起里面存着三千多张照片,大部分是苏晚晴的。她睡觉的样子,她做饭的样子,她在海边奔跑的样子……全都随着那个手机沉入了江底。
也许这样更好。
林知秋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水杯,却碰倒了一个相框。相框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弯腰捡起来,是去年生日时三个人的合影——他坐在中间,苏晚晴和陈默分别站在两边,陈默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苏晚晴的头微微倾向他。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
"永远,"他喃喃自语,将相框扣在茶几上,"真是个笑话。"
他起身走进卧室,和衣倒在床上。床单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是苏晚晴买的洗衣液的味道。他将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偶尔有汽车驶过小巷,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报站声,模糊而遥远。
林知秋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带苏晚晴来这个出租屋。那时房间更加破旧,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苏晚晴却很开心,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她买了绿色的油漆,亲手刷了那面墙,虽然刷得厚薄不均,有些地方还滴到了地板上。
"知秋,"她当时站在梯子上,鼻尖沾着一点绿漆,像个调皮的小精灵,"等以后我们有钱了,买个大房子,我要刷成淡黄色的,像阳光一样。"
"好,"他站在下面扶着她,仰头看着她笑,"还要有个大阳台,种满你最喜欢的多肉。"
"还有钢琴,"苏晚晴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要重新开始弹琴,我要每天都听你弹。"
林知秋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弹琴,是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他弹了整整一夜的《月光》,苏晚晴就坐在旁边,陪了他一夜。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碰过钢琴。苏晚晴再也没有提起过。
枕头渐渐湿了。林知秋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他拼命奔跑,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他惊醒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雪停了,外面的世界一片银装素裹,树枝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麻雀跳上去,震落一阵雪雾。
林知秋躺在床上,盯着那片光斑。他的头很疼,眼睛肿胀,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他试图回忆昨晚的梦,却只记得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和那个永远追不上的身影。
门铃突然响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不可能有访客——在这个城市,他只有苏晚晴和陈默两个亲近的人,而他们现在……
门铃又响了,伴随着敲门声:"林知秋?你在吗?"
是个女孩的声音,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是谁。
林知秋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孩,戴着白色的毛线手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的鼻尖冻得通红,正不停地跺着脚。
夏小满。
他打开门,冷风夹杂着雪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夏小满抬起头,看见他的样子,明显愣了一下。
"你……你没事吧?"她问,眼睛在他红肿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之间来回扫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林知秋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我昨晚跟着你回来的,"夏小满坦然地说,举了举手中的保温袋,"我看你状态不对,怕你出事。这是我家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趁热吃。"
林知秋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这个陌生女孩凭什么跟踪他?凭什么干涉他的生活?但当他看到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真诚的眼睛时,那些话却说不出口。
"我不需要,"他最终说,试图关门,"谢谢你的好意。"
夏小满用脚抵住门,她的白色手套在红色的羽绒服上格外显眼。"你至少让我进去喝口水吧?我走了好远的路,快冻死了。"
林知秋看着她,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他想起苏晚晴也有这样的眼神,每当她想要什么的时候,就会这样看着他,让他无法拒绝。
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夏小满欢快地跳进来,像只轻盈的小鸟。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斑驳的墙壁和破旧的家具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笑着说:"比我想象的整洁。"
"坐吧,"林知秋指了指那张绿色的沙发,"我去倒水。"
厨房里,他盯着水壶发呆,听着客厅里夏小满发出的声响——她脱外套的声音,她坐下的声音,她好奇地打量房间的声音。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荒谬,昨晚他失去了爱情和友情,今天却有一个陌生女孩坐在他的客厅里。
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叫。他泡了两杯茶,端着走出去。
夏小满正拿着那个扣在茶几上的相框,似乎在研究什么。看见他出来,她迅速将相框放回原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给,"林知秋将茶杯递给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是他平时吃饭的椅子,塑料的椅面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缠着。
夏小满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取暖。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却干干净净。"谢谢。"
两人相对无言。客厅里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滋滋"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那个,"夏小满率先打破沉默,她的眼睛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昨晚的事……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
"但是什么?"林知秋的声音很冷。
"但是,"夏小满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不管你经历了什么,都不应该糟蹋自己的身体。你昨晚在桥上坐了那么久,会冻死的。"
"冻死正好,"林知秋扯了扯嘴角,"一了百了。"
夏小满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颗泪痣随着表情下沉。"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提高了,"怎么这么不负责任?你的生命是你自己的吗?你父母呢?你的朋友呢?你死了他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