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江面上的薄雾还没散去，狐殊就已经醒了。
他坐在石屋门口，面朝江水，闭目调息。
秦垣是第二个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江面上弥漫着一层乳白色的雾气，将远山近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渡口的老榕树在雾中若隐若现，气根垂到水面，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水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吸入肺中，清凉而舒适。
他站起身来，走到渡口边，蹲下身用手捧起江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醒了？”狐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温和。
秦垣转过头，看到狐殊已经从石屋门口站了起来，正在整理衣袍。他点了点头：“狐祖，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雾散一些。”狐殊走到渡口边，望着江面上的雾气，“现在太浓，看不清水道。这条江虽然水势平缓，但峡谷多，暗礁也多。老夫虽然来过一次，但也不敢大意。”
苏子和任羽幽也陆续醒了。
苏子从石屋里探出头，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任羽幽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视着江面，神色清冷。
“先造船。”狐殊说。
他带着众人走进渡口旁的竹林，选了几棵粗细均匀、笔直挺拔的竹子，让秦垣和任羽幽帮忙砍伐。
秦垣道炁被封，力气还在，挥刀砍竹虽不如从前利落，但也不算太慢。
任羽幽动作更快，八卦佩中飞出几只小火鸦，精准地烧断竹根，竹子便轰然倒下。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砍了十几根竹子。
狐殊将它们拖到渡口边的空地上，用刀削去枝叶，又将竹子一头削尖，方便捆扎。
苏子从包袱里翻出几捆麻绳，是她在清溪镇上采购物资时特意买的，当时还不知道有什么用，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狐殊将竹子并排铺在地上，用麻绳一道一道地捆紧。他的手法很老练，每一道绳结都打得结实牢固，绳子嵌进竹节之间的凹槽里，不会滑动。
秦垣帮忙递绳子、扶竹子，任羽幽负责调整竹排的间距，苏子则在一旁将多余的枝叶清理干净。
竹筏造了将近一个时辰。
完工后的竹筏长约两丈，宽约八尺，用十二根粗壮的竹子捆扎而成，结实而平稳。
狐殊又在竹筏的四角各绑了一根木桩，用来固定船桨和系缆绳。他从石屋里找出几根废弃的木棍，削成船桨，虽然粗糙，但能用。
“试试。”狐殊将竹筏推入水中，纵身跳了上去。竹筏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他拿起船桨，轻轻划了几下，竹筏便缓缓向江心漂去。
苏子站在岸边，拍手叫好：“狐祖前辈好厉害！”
狐殊本就喜欢苏子的灵动，听她这么一夸奖，顿时脸上带笑。
他将竹筏划回渡口，招呼众人上船。
秦垣先跳上去，脚踩在竹筏上，感觉竹筏往下沉了沉，但没有散架的迹象。
任羽幽扶着苏子也上了船，三人在竹筏中央坐下，将包袱和药箱放在中间。狐殊站在竹筏前端，手持船桨，面朝上游。
“坐稳了。”他将船桨插入水中，用力一划，竹筏便逆流而上，缓缓驶入江心。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江面上，将水面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
江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鱼，偶尔有一两条鱼跳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苏子坐在竹筏中央，将手伸进水里，感受着冰凉的江水从指缝间流过。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笑意，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消散了。
“还未到桃花源，便已经让人心平气和。”秦垣抬起头，心生向往。
竹筏逆流而上，速度不快，但很稳。狐殊站在船头，一下一下地划着桨，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丈量这条江水的每一寸。两岸的山势越来越高，从低缓的丘陵变成了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藤蔓间开着细碎的白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第一个峡谷出现在眼前。
两座陡峭的山峰像两扇巨大的门，将江水夹在中间。峡谷的入口很窄，只能容一艘竹筏通过。
狐殊将船桨垂直插入水中，稳住竹筏，让它缓缓漂进峡谷。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两岸的崖壁高耸入云，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一线天，能看到窄窄的蓝天。
苏子抬起头，看着那一线天，小声说：“好高啊。”
狐殊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划着桨。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崖壁上的青苔和藤蔓，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秦垣能感觉到，进入峡谷后，周围的环境有了微妙的变化。
空气变得更加湿润，带着一股青苔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水温也变了，不再是外面的清凉，而是一种透着寒意的冷。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是进入陌生领域时本能的警觉。
竹筏在峡谷中穿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峡谷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面，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秦垣松了口气，以为已经过了最险的路段。但他很快发现，这只是开始。
第二个峡谷、第三个峡谷、第四个峡谷……一个接一个，像没有尽头。
每穿过一个峡谷，眼前就会出现一片开阔水面，然后又是下一个峡谷。
峡谷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窄如一线，有的宽可并行数艘竹筏；有的崖壁上挂满了瀑布，水声轰鸣，水雾弥漫；有的崖壁上长满了红叶，在阳光下像一片燃烧的火。
苏子也从一开始的兴奋渐渐变得沉默，不再东张西望，只是静静地坐着。
秦垣和任羽幽也是如此，两人相对无言。
“狐祖，”任羽幽忽然开口，“我们走了多久了？”
狐殊头也不回：“差不多三个时辰了。”
任羽幽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感觉我们在绕圈。”
秦垣一怔：“绕圈？”
任羽幽点了点头：“我从小方向感就好，走过的路从来不会忘。但进了这条江之后，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太阳的位置一直在变，但变的方式不对——不像是我们在移动，更像是有人在操纵这片空间。”
狐殊的嘴角微微上扬：“你的方向感没错。这里的水道是天然的迷宫，每一条峡谷都长得差不多，每一片开阔水面都像是同一个。普通人进来，走七天七夜也走不出去。”
看来果真如狐殊所言，就算知道桃花源在哪里，只要没有人带路，也根本到不了。
可能第二格，第三个峡谷，就已经迷路了。
狐殊划着桨，竹筏拐进一条更窄的峡谷。
这条峡谷和之前的不一样——两侧的崖壁上没有青苔，也没有藤蔓，而是光秃秃的岩石，岩石表面有水流冲刷的痕迹，像是一道道刀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气味，像是火药燃烧后的味道。
“近了。”狐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竹筏又穿过了几个峡谷，水势开始变得平缓，两岸的山崖也渐渐低了下去。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秦垣注意到，水面上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一团一团黄绿相间的雾气，从水底升起来，在水面上缓缓飘荡，像一朵朵会移动的云。
苏子捂住鼻子：“好臭。”
秦垣也闻到了。
那气味不是硫磺，也不是腐烂，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金属生锈又像是草药发霉的味道，吸入喉咙，微微发苦。
狐殊放慢了划桨的速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黄绿色的雾气越来越浓，从一团一团变成了一片一片，将前方的水面完全笼罩。竹筏驶入雾中，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一丈。秦垣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听到船桨划水的声音和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狐祖，这是什么？”任羽幽的声音紧绷。
“这便是我说的毒雾……”狐殊停住了桨。
竹筏失去了动力，在水面上缓缓漂行。雾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秦垣感觉自己的皮肤上有一层黏腻的湿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
他的喉咙开始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苏子也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