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悲歌》(3)
书名:《怪探博物馆》灵异悬疑小说合集 作者:地瓜粉合集 本章字数:9928字 发布时间:2026-05-14

沈默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间间琴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到里面的学生——有的皱着眉头,一脸苦恼;有的闭着眼睛,一脸陶醉;有的咬着嘴唇,一脸倔强……

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最后一间琴房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玻璃窗被一张白纸遮住了,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门牌上写着"404",数字已经褪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沈默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

琴房里空无一人。

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琴盖打开着,琴键上落满了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弹奏过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沈默走进房间,环顾四周。

墙壁上贴着一些旧海报,大多是音乐会和比赛的宣传,日期都是几年前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乐谱和杂物,上面也落满了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比走廊里更加浓重。

他走到钢琴前,低头看向琴键。

灰尘上,有几个清晰的手指印。

那些手指印很新鲜,像是刚刚留下的。而且,从手指的分布来看,像是在弹奏某个和弦——一个他熟悉的和弦。

那是《悲歌》的开头。

沈默的心跳加速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向琴键,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停住了。

他不敢。

二十年了,他再也没有碰过钢琴。那双手,曾经被誉为"天才之手"的手,如今连最简单的和弦都无法完整弹奏。更重要的是,他害怕——害怕一旦触碰琴键,那些尘封的记忆就会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将他彻底淹没。

但他的手指还是落下了。

"哆——"

一个单音在琴房里回荡,低沉,沙哑,像是一声叹息。

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缓慢而僵硬,像是一个初学者的练习。

"哆……唻……咪……"

不成调的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在空气中颤抖着。但他的脑海中,却响起了那首完整的《悲歌》——低沉,哀伤,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挽歌。

他的手指渐渐加快了速度,动作也渐渐变得流畅起来。虽然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损伤让他的技巧大打折扣,但那种对音乐的感觉还在,那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热爱还在。

琴声在琴房里回荡,像是一条冰冷的河,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哼唱。

"啦啦啦……啦啦啦……"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那旋律正是《悲歌》,低沉,哀伤,像是一个幽灵在低声啜泣。

沈默的手指僵在了琴键上。

他缓缓转过头。

琴房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长发烫成复古的波浪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林婉音。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眼白,直直地"看"着他。

"沈先生,"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响,"您弹得真好。比明远好多了。他从来弹不好这首曲子,他说这首曲子太悲伤了,悲伤得让人想死。"

她笑了。那笑容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恰到好处,完美得不真实。

"但我不觉得悲伤,"她继续说道,缓缓走进琴房,每一步都像是在漂浮,而不是在行走,"我觉得这首曲子很美。美得像死亡。死亡不悲伤,死亡是解脱,是归宿,是……回家。"

她走到钢琴前,在沈默对面的琴凳上坐下。她的身体没有重量,琴凳没有任何凹陷,像是她只是一个幻影。

"您想听完整的吗?"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天真的孩子,"我弹给您听。"

她的手指伸向琴键。

那是一双美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但在触碰到琴键的一瞬间,那双手变了——变得苍白,变得透明,变得像是一团雾气。

琴声响起。

不是从钢琴里传来的,而是从空气中,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每一个毛孔里……那首《悲歌》无处不在,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沈默紧紧包裹。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逃跑,但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想要闭上眼睛,但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只能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林婉音在弹琴。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陶醉的表情,嘴角上扬,眼睛微闭,像是在享受某种极致的愉悦。

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像是一场暴风雨在琴房里肆虐。沈默感到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扎他的大脑。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琴房的墙壁在扭曲、变形,黑白相间的琴键无限延伸,变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和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

"小雯……念念……"

沈默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他的眼眶湿润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依然能看清那两张脸——一张温柔美丽,一张天真烂漫,正是他日思夜想了二十年的妻子和女儿。

"爸爸,"小女孩朝他伸出手,声音清脆得像是一串银铃,"你来找我们了吗?"

"默,"女人也朝他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阵春风,"我们等你很久了。"

沈默想要回应,想要冲过去拥抱她们,但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的身影在琴声中渐渐变得透明,渐渐消散……

"不——"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站了起来。

琴声停了。

琴房里空无一人。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钢琴前,双手悬在半空中,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斑里飞舞,像是一群金色的精灵。钢琴上落满了灰尘,没有任何手指印。

"幻觉……"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破碎,"又是幻觉……"

但他的手在颤抖,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贴在背上,冰凉而黏腻。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或者说,那不仅仅是幻觉。

那是某种……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转身冲出琴房,沿着走廊狂奔。学生们惊讶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疯子。他不在乎,他只是跑,跑出音乐楼,跑出校园,跑向自己的车。

他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猛踩油门。桑塔纳像一匹受惊的马,嘶鸣着冲了出去,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把这一切梳理清楚。

但他做不到。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林婉音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和他妻子、女儿渐渐消散的身影。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现在?"

他开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黑暗里。

他坐在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文件全部倒在桌上。照片、剪报、报告、遗书……他一张一张地看,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联系。

林婉音,26岁,音乐学院钢琴教师,三年前死于车祸,疑似自杀。

林婉清,35岁,音乐学院钢琴教师,林婉音的姐姐,三个月前丈夫周明远死于车祸,幸存。

周明远,38岁,音乐学院客座教授,林婉清的丈夫,林婉音的情人,三个月前死于车祸。

周淑芬,70岁,周明远的母亲,帮儿子拍摄威胁林婉音的照片,现住疗养院,精神状况不佳。

林雯,沈默的妻子,二十年前死于车祸,音乐学院钢琴教师。

沈念,沈默的女儿,二十年前死于车祸,五岁。

沈默,42岁,前音乐学院钢琴系学生,现私家侦探,二十年前车祸幸存者,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永久性损伤。

他把这些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用线连接起来。

林婉音——周明远——林婉清——周淑芬。

林雯——沈默——沈念。

两条线,两个圈子,看似没有交集。

但《悲歌》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那首曲子,是拉赫玛尼诺夫的作品,低沉,哀伤,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挽歌。林婉音生前最喜欢弹这首曲子。沈默在车祸前听到了这首曲子。林婉清说每到午夜就能听到这首曲子。

"巧合?"沈默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巧合。"

他站起身,走到墙前,盯着那些照片和剪报。二十年来,他收集了无数的资料,试图找到那场车祸的真相。但他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现在。

林婉音的案子,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注意过的门。门后面,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一个充满了鬼魂、琴声和死亡的世界。

"鬼魂……"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鬼,那为什么小雯和念念从来没有来找过我?"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

从门外,从走廊里,传来了一阵钢琴声。

那首《悲歌》。

低沉,哀伤,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挽歌。

沈默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急剧收缩,像是一只受惊的猫。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打火机,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很慢,很沉重,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琴声还在继续,从走廊的尽头传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流淌。

沈默沿着琴声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灯光拉得很长,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在跟着他。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琴声似乎是从窗外传来的,但十七楼的窗外,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沈默走到窗前,低头看去。

楼下,街道上,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背对着大楼,面向着街道,一动不动。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来。

沈默的瞳孔急剧收缩。

那是林婉音的脸——不,不是林婉音。那是……那是林雯的脸!

他的妻子,二十年前死于车祸的妻子,此刻正站在楼下的街道上,仰着头,"看"着他。

但她的眼睛……

和林婉音一样,她的眼睛里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眼白。

"小雯……"沈默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他的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发白,青筋凸起。他的身体前倾,像是要从窗户跳下去,扑向那个白色的身影。

"默,"林雯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下来吧。下来找我们。我们等你很久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阵春风,但在这温柔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某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东西。

沈默的手在窗台上收紧了。他的理智告诉他,那是幻觉,那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在引诱他。但他的情感,他那颗被思念折磨了二十年的心,却在疯狂地呐喊——跳下去,跳下去就能见到她们了。

他的身体又前倾了一些,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窗外。十七楼的风很大,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爸爸,"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清脆得像是一串银铃,"快来呀,我和妈妈等你好久了。"

沈念。

他的女儿。

沈默的眼眶湿润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双手撑着窗台,准备一跃而下……

就在这时,他的口袋里的打火机突然掉了出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那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沈默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打火机。铜质的表面在灯光下闪着黯淡的光,上面刻着的钢琴图案清晰可见。

"给默,愿琴声常伴。"

他妻子的字迹。

他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回来了。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冰冷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不,"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不是小雯。小雯不会让我跳下去。小雯爱我,她不会让我死。"

他转身,冲回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琴声停了。

楼下,街道上,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沈默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像是一面被敲碎的镜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沈默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和肩膀。他一夜未眠,但此刻却异常清醒,清醒得有些可怕。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洗了一把脸,换了件衣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陈,是我。昨天的资料查得怎么样了?……好,发到我邮箱。另外,帮我查一个人,林雯,二十年前音乐学院钢琴系教师,死于车祸。我要她所有的资料,尤其是……她生前和什么人来往密切。对,包括那个院长。越快越好。"

他挂断电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楼下,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车辆川流不息,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但他知道,在这层正常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暗。那种黑暗正在蔓延,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而他,已经被卷入了这条蛇的腹中。

他的手机响了,是老陈发来的邮件。他打开邮件,快速浏览着里面的内容。

林婉清的资料很详细——出生日期,学历,工作经历,婚姻状况,甚至包括她的就医记录。沈默注意到,她在三年前,也就是林婉音死前一个月,曾经因为"精神崩溃"入院治疗,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伴随幻觉症状"。

"幻觉……"沈默喃喃自语,"她也在产生幻觉?"

他继续往下看。

三个月前,周明远死前一周,林婉清再次入院,诊断结果依然是"重度抑郁伴随幻觉症状"。但这一次,她在病历中提到了"午夜琴声"和"白色影子"。

"和我看到的一样……"沈默的眉头紧锁。

他继续翻找,在邮件的附件中发现了一段视频。视频是某医院走廊的监控录像,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点开视频。

画面里,林婉清穿着病号服,在走廊里徘徊。她的动作很机械,像是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转向墙壁,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婉音,"她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沙哑而颤抖,"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她伸出手,抚摸着墙壁,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颊。

"对不起,"她继续说,眼泪流了下来,"是我害了你。我不该爱上明远,不该和他结婚,不该……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一切。你恨我吧,你杀了我吧,我求求你,让我解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哽咽。她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沈默盯着黑掉的屏幕,久久没有动弹。

林婉清的精神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她不仅产生了幻觉,还和幻觉中的"林婉音"对话。这种症状,在医学上被称为"解离性障碍",通常是由于极度的内疚和创伤引起的。

但问题是,她看到的"林婉音",和沈默看到的"林婉音",为什么一模一样?

如果那只是幻觉,为什么两个毫无关系的人,会产生完全相同的幻觉?

除非……

那不是幻觉。

沈默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他站起身,走到墙前,盯着那张二十年前的车祸照片。

"小雯,"他喃喃自语,"如果你在天有灵,请指引我。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

从门外,从走廊里,再次传来了那首《悲歌》。

低沉,哀伤,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挽歌。

但这一次,琴声里还夹杂着另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低声哼唱。

"啦啦啦……啦啦啦……"

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得让他心碎。

是小雯的声音。

沈默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急剧收缩。他转身冲向门口,拉开门,冲进了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琴声还在继续,从楼梯间传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流淌。

沈默沿着琴声跑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他推开楼梯间的门,琴声更响了,像是从楼上传来的。

他沿着楼梯向上跑,一层,两层,三层……

琴声越来越清晰,那个女人的哼唱声也越来越近。

"啦啦啦……啦啦啦……"

他终于跑到了天台。

天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中央,琴盖打开着,琴键上没有任何手指的痕迹。

但琴声还在继续。

而且,这一次,他看清了。

琴键在动。

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弹奏,黑白相间的琴键起起伏伏,像是一群在跳舞的幽灵。

沈默站在原地,他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琴声渐渐变得连贯起来,正是那首《悲歌》。低沉的旋律在天台上流淌,像是一条冰冷的河,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

然后,他看到了。

从钢琴后面,缓缓升起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背对着沈默,面向着钢琴,一动不动。

"小雯……"沈默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

女人缓缓转过身来。

沈默的瞳孔急剧收缩。

那不是林雯。

也不是林婉音。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大概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沈默听不到任何声音。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团雾气,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琴声停了。

琴键停止了跳动,像是一群累极了的舞者,终于停下了舞步。

沈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晨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还在颤抖,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是谁……"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天台上那架黑色的钢琴,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沈默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

老陈发来的邮件里,除了林婉清的资料,还有林雯的资料。他快速浏览着,试图找到某种联系。

林雯,1975年出生,1995年考入音乐学院钢琴系,1999年毕业留校任教。2000年与沈默结婚,2001年生下女儿沈念。2005年10月15日,死于车祸。

她的履历很普通,普通得没有任何异常。但沈默注意到,在1998年,也就是她大三那年,她曾经获得过一次国际钢琴比赛的银奖。而那场比赛的评委之一,正是音乐学院的院长——那个和她在酒店门口拥吻的男人。

"1998年……"沈默喃喃自语,"那时候他们就认识了?"

他继续翻找,在邮件的附件中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是比赛后的合影,林雯站在中间,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笑容灿烂。她的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正是那个院长。

院长的手搭在林雯的肩膀上,姿势亲密得不像普通的师生关系。

沈默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发白,青筋凸起。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嚼碎。

"混蛋……"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

他继续往下看,在照片的背后发现了一行小字——

"1998年国际青年钢琴大赛,银奖获得者林雯与评委张德明合影。"

张德明。

那个院长的名字。

沈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继续翻找资料。

在林雯的就医记录中,他发现了一个异常——2005年9月,也就是车祸前一个月,林雯曾经因为"不明原因的晕厥"入院检查。检查结果显示,她怀孕了。

"怀孕?"沈默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调出更多的资料。在保险公司的理赔记录中,他发现了一个细节——林雯的死亡赔偿金,比正常标准高出了一倍。而签署这份理赔协议的,正是张德明。

"他为什么……"沈默的眉头紧锁。

各种信息在他脑海中翻滚、碰撞,像是一锅煮沸的水。他感到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扎他的大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了进来,带着远处工厂的废气和高楼大厦间的尘埃,刺鼻而冷冽。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张德明,"他喃喃自语,"一切的根源,都在张德明身上。"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他的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淡,"帮我查一个人。张德明,前音乐学院院长,现在应该是退休了吧。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尤其是……2005年10月前后的行踪。对,越详细越好。钱不是问题。"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割出一道温暖的金色。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升起,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刺扎他的神经。

他知道,他已经接近了真相。但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加可怕。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电话。

"沈先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是周淑芬。我……我有话要对您说。关于明远,关于婉音,关于……关于您妻子。"

沈默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您怎么知道我的妻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因为,"周淑芬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二十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明远……是明远和张德明一起策划的。他们……他们杀了您的妻子和女儿。"

沈默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他开车冲向慈安疗养院,车速快得像是在飞。他的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青筋凸起。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他一直以为那场车祸是意外,是命运的不公,是上帝的残忍。他恨过天,恨过地,恨过那个疲劳驾驶的卡车司机,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是一场谋杀。

而现在,周淑芬告诉他,那是谋杀。是他的妻子和女儿,被人蓄意杀害的。

"张德明……周明远……"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恨意,"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们?"

他猛踩油门,桑塔纳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公路上狂奔。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他冲进疗养院,冲进307室,把正在床上休息的周淑芬一把揪了起来。

"说!"他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像是一把钝刀在切割玻璃,"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们?"

周淑芬被他吓得浑身颤抖,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她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因为……因为您妻子知道了太多,"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落叶,"她知道了张德明的秘密,知道了明远的秘密。她威胁要告发他们,所以……所以他们必须让她消失。"

"什么秘密?"

周淑芬的眼泪落了下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灰色的病号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张德明……张德明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一声叹息,"他利用音乐学院,建立了一个……一个圈子。一个专门满足某些有权有势的人的……特殊需求的圈子。他挑选漂亮的女学生,用奖学金、保研、工作机会做诱饵,把她们……把她们送给那些人。"

她的声音哽咽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林雯……林雯也是其中之一。但她后来爱上了您,想要退出。张德明不肯,威胁她,说如果她敢离开,就把她的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让她身败名裂。林雯不怕,她说她要告发张德明,要让他受到法律的制裁。"

她放下双手,眼睛看向窗外,眼神空洞而绝望。

"张德明怕了。他找到明远,让明远帮他处理掉林雯。明远……明远当时正在追求张德明的女儿,他想讨好张德明,就……就答应了。他们策划了那场车祸,买通了卡车司机,制造了那个'意外'。"

沈默的手松开了。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壁上,身体缓缓滑坐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他一直活在自责和痛苦中,以为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妻子和女儿。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那个血色的黄昏,无数次在梦中听到那声刺耳的刹车声,无数次在梦中看到妻子和女儿渐渐冰冷的身体。

而现在,他知道了真相。

那不是意外,是谋杀。是他的妻子和女儿,被人蓄意杀害的。而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张德明……"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一面被敲碎的镜子,"他现在在哪里?"

"他……他退休后去了国外,"周淑芬的声音颤抖着,"但最近……最近他回来了。我听说……听说他得了绝症,快死了,所以回来等死。"

"他在哪里?"

"城东……城东的别墅区,'翠湖山庄',18号。"

沈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但他的眼睛——那双内双的、眼皮微微下垂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周老太太,"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淑芬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因为……因为我良心不安,"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落叶,"明远死后,我一直在做噩梦。我梦见婉音,梦见林雯,梦见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她们站在我的床头,看着我,不说话。我受不了了,我快要疯了。沈先生,我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帮明远赎罪……"

她的声音哽咽了,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沈默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先生,"周淑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哀求,"您……您要去找张德明吗?"

沈默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阳光在他的侧脸上切割出一道锋利的阴影。

"不是找,"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算账。"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明媚,护士们在忙碌地走来走去,病人们在草坪上散步,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但他知道,在这层正常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暗。那种黑暗正在蔓延,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而他,已经变成了那条蛇的一部分。

翠湖山庄位于城东的一片丘陵地带,是城市里最豪华的别墅区之一。18号别墅坐落在湖边,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建筑,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像是一座童话里的城堡。

沈默把车停在别墅门口,下车,走到门前。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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