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
陈濯和婉娘的冥婚在月光下举行,在晨曦中落幕。
红色的喜烛燃了一夜,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小的一堆,像两棵依偎在一起的老树。
红绸还在梁柱上垂着,喜字还在门框上贴着,那两盏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将“喜”字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而温暖。
秦垣早就醒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两棵槐树。
一夜之间,槐树似乎又长高了一些,枝叶更加茂密,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陈濯睁开眼睛。他看着窗外的天色,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婉娘的手背。婉娘也醒了,抬起头,眼中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蒙,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天亮了。”陈濯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秦垣转过身,走到正堂中央,向陈濯和婉娘抱拳:“陈前辈,婉娘前辈,我们该走了。”
陈濯站起身来,向狐殊、秦垣、任羽幽、苏子深深鞠了一躬。
婉娘也跟在他身侧,欠身行礼。
“诸位的大恩大德,陈濯没齿难忘。”陈濯的声音有些哽咽,“日后若有需要,陈濯万死不辞。”
狐殊摆了摆手:“别说这些。你们好好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
苏子背着药箱,走到婉娘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小包东西塞进她手里:“婉娘前辈,这是我配的安神香,对魂体有滋养作用。您每天晚上点一炷,能睡得更安稳。”
婉娘接过安神香,眼眶微红,轻轻摸了摸苏子的头:“好孩子,谢谢你。”
众人走到门口。
陈濯和婉娘跟在他们身后,送到院门外。
那两棵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摇晃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催促他们快走,又像是在挽留。
狐殊不再多说,转身朝竹林小径走去。
秦垣、任羽幽、苏子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秦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濯和婉娘并肩站在院门口,魂体在晨光中几乎透明,但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了。
晨光洒在竹林小径上,将竹叶的影子投在地面,斑驳陆离。
狐殊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但比前几天快了不少。秦垣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的急切。
看来他也期待桃花源那一方净土。
“狐祖,我们怎么走?”秦垣问,“清溪镇上的那些追兵,还在吗?”
狐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那个苗疆人死了,他布的那些蛊虫也都被老夫封住了。但元真道派的人还在镇上。他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但也不会轻易撤走。”
“他们不会为难陈濯和婉娘吧……”苏子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狐殊摇摇头,笑道,“一对鬼夫妻而已,怎么比得上寻找秦垣要紧?而且,不要低估陈濯的奇门遁甲之术。”
任羽幽点点头,又蹙眉:“那我们怎么出镇?”
“不走镇里。”狐殊拐进一条岔路,两侧的竹林越来越密,几乎遮住了天空,“老夫前几天采购物资的时候,已经探查好了出镇的路线。有一条小路,从宅子后面绕过去,穿过一片野竹林,直接通到山脚下的官道。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
苏子小声问:“那万一遇到追兵怎么办?”
狐殊的嘴角微微上扬:“遇到就遇到。老夫虽然老了,但对付几个元真道派的喽啰,还不成问题。”
众人不再说话,埋头赶路。
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竹林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山道。
山道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齐腰深的野草,显然很少有人走。
从清溪镇到竹山县,山道蜿蜒,走了整整五天。
狐殊选的路线依旧避开了所有官道。
一路上基本都是相安无事,看来狐殊规划的路线,的确绕开了追寻秦垣的人。
他们穿过荒废的茶田,翻过低矮的山梁,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大半天,又在密不透风的杂木林中穿行了一个下午。
追兵的影子一次也没有出现。
狐殊说,那个苗疆人死了,元真道派在清溪镇的耳目失去了内应,又找不到秦垣等人的踪迹,多半以为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个方向。
况且竹山县地处偏僻,山高路远,不是寻常修士愿意来的地方。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密林。
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江水横在面前,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粼粼金光。
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山脚下隐约可见几缕炊烟。
“这就是竹山县地界了。”狐殊指着那条江,“顺着这条江往上游走,就是桃源渡。”
秦垣望着那片陌生的山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半个月前,他们还在帝都逃亡;如今,他们已经站在了传说中的桃花源门口。
他们沿着江岸向上游走去。
路越来越窄,从碎石路变成了泥土路,从泥土路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小径。
两侧的山势越来越陡,江水的流速越来越急,哗哗的水声在山谷中回荡。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江岸上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渡口。
几块青石铺成的台阶延伸到水中,台阶上长满了青苔,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渡口旁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如盖,气根垂到地面,像一把巨大的伞。
树下有一间石屋,屋顶长满了荒草,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显然已经荒废了很久。
石屋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字——“桃源渡”。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
狐殊停下脚步,负手望着那座渡口,沉默了很久。
风吹起他的衣袍,将他的长发吹得微微飘动。
苏子小声问:“狐祖前辈,这里就是桃源渡?怎么没有人?”
“从正常人的认知里,这已经是荒地了。没有住民,没有游客。这是地图上都不标记的地方,怎么可能有人。”
狐殊走到渡口边,蹲下身,用手拨开青石板上的青苔。
青苔下,隐约可见一些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
狐殊用手指顺着刻痕描摹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但是我能确定,是这里。没有错。”
他站起身来,指着江面:“从这里坐船,逆流而上,穿过一条峡谷,就能到达桃花源。”
秦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水雾弥漫,看不清峡谷的入口。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水雾深处涌出来。
“狐前辈,既然这里鲜有人至,我们去哪找船?”秦垣问道。
“当然是自己造了。”狐殊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江面,目光悠远:“天色不早了,今晚在渡口歇一夜。明天天亮,我们造船进谷。”
其实任羽幽大可以把掌八卦化作大船而渡江的。
但她心中略有思量。
其一是她疲惫不堪,此去路途未知,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她需要保留体力和道炁,因为她怕这一路会出现什么意外。
苏子将药箱放在石屋的门槛上,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清水,分给众人。
秦垣靠着老榕树坐下,望着江面上渐渐西沉的太阳,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宁静。
他跋涉了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追杀、背叛、生死一线,终于到了这里。
明天,他就能进入桃花源,然后养伤。最后,查出真凶,还自己清白。
任羽幽在他身侧坐下,将掌八卦放在膝头,闭目调息。
这几日的颠沛流离,让她脸色有些苍白。
苏子蹲在渡口边,用手拨弄江水,看着水中的游鱼发呆。
狐殊盘膝坐在石屋门口,面朝江面,闭目养神。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倾听什么。
秦垣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问:“狐祖,您在想什么?”
狐殊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老夫在想,这么多年了,桃花源变成了什么样子。”
有多久了?
狐殊开始思量。
那个时候他还没认识素心。
看来差不多三百多年了。
秦垣沉默。
他也想知道。那个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天边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山后,暮色四合。
江面上起了薄雾,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渡口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水声哗哗,夜风习习,带着水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