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荒原没有尽头。疆无法走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天一直是灰的,地一直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像走在死人眼皮底下。
婴儿在他怀里睡睡醒醒,不哭不闹,就那么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疆无法低头看婴儿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荒原,灰色的他自己。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点光。很弱,很远,在灰蒙蒙的荒原上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疆无法加快脚步,光越来越亮,从一点变成一团,从一团变成一片。
是一个集市。
很大的集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棚子一个挨一个,摊位密密麻麻,卖什么的都有。肉摊上挂着半扇猪,血淋淋的;菜摊上堆着青菜萝卜,水灵灵的;布摊上叠着各色布料,花花绿绿的。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
疆无法站在集市入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们的动作很慢,像在水里走路。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不是活人,是鬼魂。鬼市,活人进来,死人出去。
他抱着婴儿走进去。鬼魂们从他身边经过,有的看了他一眼,有的看都不看。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他面前走过,车上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在灯光下泛着光。老头回头看了疆无法一眼,笑了,露出满口黑牙。
“客人,来一串?”
疆无法摇头。老头推着车走了,糖葫芦在风里晃,一颗一颗掉下来,落在地上,化成血水。
疆无法继续往里走。越往里,摊位越奇怪。第一个摊位卖的是骨头,人的骨头,头骨,腿骨,肋骨,码得整整齐齐,像卖猪肉。第二个摊位卖的是皮,人的皮,整张的,挂在架子上,风一吹就飘起来,像衣服。第三个摊位卖的是指甲,长长短短,装在盘子里,白的黑的红的,什么颜色都有。
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站在摊位后面,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红得像血。她朝疆无法招手,手腕上戴着几个镯子,叮叮当当响。
“客人,买点指甲吧。上好的指甲,死了不到三天就拔下来了,新鲜着呢。”
疆无法没理她,继续往前走。女人在身后骂了一句,声音很尖,像猫叫。
前面有一个很大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很多书摊。书很旧,封面发黑,有的缺了角,有的破了边。卖书的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镜片很厚,看不清眼睛。他坐在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疆无法走到书摊前,低头看那些书。《赶尸秘录》《辰州符法大全》《湘西邪术考》《控尸十八法》《炼尸王谱》。全是禁术,每一本都该被烧掉,每一本都值一条人命。
老头抬起头,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白色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惨白。
“客人要买书?”
疆无法摇头。“我找人。”
老头笑了。“这里只有死人,没有活人。你找谁?”
疆无法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上面刻着“柳溪”两个字。老头接过木牌,摸了摸,还给他。
“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转,有一家药铺。那里有你要的东西。”
疆无法把木牌收进怀里。“什么东西?”
老头没答话,戴上眼镜,继续看书。疆无法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转,果然有一家药铺。铺子很小,门口挂着一面布旗,旗上写着一个“药”字,被风吹得卷了边。药铺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很小。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被兜帽遮住了。
疆无法走到柜台前,那人抬起头。兜帽下面是一张骷髅脸,白骨森森,眼窝里有两个黑洞。它张开嘴,下颌骨咔咔响。
“买什么?”
疆无法想了想。“阳生草。”
骷髅摇了摇头。“没有。”
“那有什么?”
骷髅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干枯的草药,黑乎乎的,闻着一股臭味。“还魂草。能压住尸气,也能压住怨气。你怀里那个东西,需要这个。”
疆无法盯着那些草药。“多少钱?”
骷髅伸出骨手,张开五根手指。“五两。”
疆无法摸了摸怀里,只有几文钱。他把钱放在柜台上,骷髅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够。”
疆无法又从怀里掏出那枚镇魂钱,放在柜台上。骷髅拿起镇魂钱,对着灯光看了看。钱上的裂纹很多,密密麻麻,像蜘蛛网。骷髅把钱放下,摇头。
“这是你的命魂钱,我不收。”
疆无法把镇魂钱收回来,又从怀里掏出那枚从井边捡来的铜钱,刻着“沅江”两个字的。骷髅接过铜钱,翻过来看了看,放在柜台上。
“这个够了。”
它把布包推过来,疆无法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草药黑乎乎的,闻着有一股腐烂的味道。他把布包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骷髅叫住他。“等等。”
疆无法回头。
骷髅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瓷瓶,白色的,很细,很光滑。它把瓷瓶放在柜台上。
“这个也给你。不要钱。”
疆无法拿起瓷瓶,打开瓶塞,往里看。里面是红色的液体,很稠,像血。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
“这是什么?”
骷髅笑了。下颌骨咔咔响。“你师父的血。他让我转交给你。”
疆无法手一抖,瓷瓶差点掉了。他握紧瓷瓶,盯着骷髅。“他来过这里?”
骷髅点头。“三天前。他说你会来,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你知道怎么用。”
疆无法盯着那个小瓷瓶,瓶里的红色液体在晃动,晃出一圈圈涟漪。每一圈涟漪里都有一张脸,很小,很模糊。是他的脸,在笑。
他把瓶塞盖上,把瓷瓶放回柜台。“我不要。”
骷髅看着他,眼窝里的黑洞深不见底。“你不要,你怀里那个东西就会死。它需要你师父的血来续命。没有这个血,它活不过三天。”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睡着了,呼吸很均匀。他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凉,像死人。以前是温热的,现在凉了。他之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婴儿的温度一直在降。
他拿起瓷瓶,塞进怀里。转身走出药铺。
身后传来骷髅的声音。“记住,三天。三天之内不喂血,它就死了。”
疆无法没有回头。他走在鬼市的街道上,两边的摊位还在,卖骨头的,卖皮的,卖指甲的。那些鬼魂还在,走来走去,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走到集市入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可那些灯火是鬼火,幽蓝色的。那些人是鬼魂,惨白的。那些声音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闷闷的。
他转过身,走出鬼市。
外面的荒原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他抱着婴儿,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什么也没有。又走了几步,脚步声又响了。
他猛地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被兜帽遮住了。是药铺里那个骷髅。可它现在穿着人的衣服,戴着人的帽子,脸上长着人的皮肉。它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脸。
疆无法盯着那张脸,愣住了。
是师父。年轻的师父,三十来岁,浓眉大眼,方下巴。和他在城隍庙里看到的陈守义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可这张脸不是陈守义,是张道玄。师父年轻时候的样子。
“你认得我?”师父问。
疆无法没说话。
师父笑了。“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你是我徒弟,最好的徒弟。”
他往前走了一步,疆无法退了一步。他再走一步,疆无法再退一步。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看看你。”
他伸出手,摸疆无法的脸。手是温热的,软的,和活人一样。疆无法没有躲,就让他摸。
师父的手在他脸上慢慢滑过,从额头摸到下巴。
“你瘦了。”
疆无法喉咙发紧。“你不是我师父。我师父不是这个样子。”
师父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我为什么不能是这个样子?我为什么非要老?非要丑?非要满脸褶子?我也可以年轻,也可以好看。只是我不想。”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我年轻的时候,比你好看。好多姑娘喜欢我。可我没兴趣,我只想炼尸王。炼了一百年,炼成了。可我也老了,丑了,满脸褶子。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等炼成了再老?”
疆无法盯着他。“你不是我师父。”
师父低下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说得对。我不是你师父。我是他年轻时留下的影子。他把我扔在这里,替他看着鬼市。一百年了,他终于要成功了,也该把我收回去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他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浅,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你怀里那个东西,别喂它血。喂了,它就离不开你了。”
他消失了。
疆无法站在原地,看着师父消失的地方。风吹过来,卷起几片纸灰,从他脚边滚过。
他低头看怀里那个小瓷瓶。白色的,细细的,光滑的。他把瓷瓶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瓶里的红色液体在晃动,温热的,像血。
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瓷瓶,伸出小手去抓。疆无法把瓷瓶举高,婴儿抓不到,瘪着嘴要哭。
他把瓷瓶放回怀里,抱紧婴儿,继续往前走。
前方,灰蒙蒙的荒原上,出现了一座山。
黑色的,很高,很大,山顶被乌云遮住了。乌云很厚,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乌云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
阴山。
疆无法加快脚步,朝阴山走去。
身后,鬼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棚子塌了,摊位倒了,鬼魂散了。最后只剩下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荒草。风吹过,草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