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野外搏杀
撒如花走得极快,不似闲逛,反倒像在拼命赶路。艾吉玛老远地跟着,穿过集市,跑过麦田,一直追到荒无人烟的郊外。
四周越来越荒凉,人烟渐无,只剩茂密的野草在风里摇曳,零星的树木歪歪扭扭地立着,枝桠光秃,像伸向天空的枯手。艾吉玛心里泛起一丝怯意,却又不甘心就此放弃,咬着牙,依旧跟在后面。
走了半晌,撒如花忽然停下了脚步。
“出来吧。”她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寒冰,没有半分温度。
艾吉玛愣住了,以为是在喊自己,刚要应声,却见不远处的草丛里,猛地窜出两个人!
是一对老夫妇,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可眼底的恨意,却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两人身形精悍,步伐稳健,一看便是练家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狠戾。
“贱货!”老妇人尖声嘶吼,声音里裹着积压了数年的怨毒,“终于找到你了!”
撒如花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疲惫的、无奈般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天。
老头子率先冲了上来,手中短刀直刺撒如花心口,快如闪电。撒如花侧身一躲,刀尖贴着她的衣襟划过,削下一片布角。她顺势转身,一脚踢向老头子的膝盖,动作又快又狠,正是当初在蔓玥城街头,一招撞得丘穆云鼻血横流的招式。
老头子踉跄着后退,老妇人已然从侧面扑来,双刀齐出,一刀取咽喉,一刀攻下盘,招招致命。撒如花不退反进,整个人像一片轻盈的落叶,飘进老妇人的刀光里,左手格开上盘的刀,右手一掌拍在老妇人手腕上。老妇人吃痛,手中的刀“哐当”一声脱手飞出,落在地上。
可老头子已然稳住身形,再次扑上,此番不求致命,只求缠住撒如花,为老妇人创造机会。他死死抱住撒如花的腰身,撒如花挣了两下,竟未能挣脱。老妇人趁机捡起刀,从正面直刺而来。
撒如花猛地一拧身,带着老头子转了半圈,将他当成盾牌挡在身前。老妇人的刀堪堪停在老头子胸前,只差半寸,便要刺进骨肉。
撒如花趁机一脚踹开老头子,反手一拳砸在老妇人脸上。老妇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却依旧死战不退,红着眼睛扑上来继续缠斗。
三人在野地里翻来滚去,刀光闪烁,尘土飞扬,叫骂声、兵刃相击声划破了郊外的寂静。撒如花虽身手了得,可终究是以一敌二,渐渐落了下风。老头子死死箍住她的左臂,老妇人一刀刺向她的肋下——撒如花拼命闪避,刀尖还是刺进她的腰侧,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衣衫。
她闷哼一声,一脚踹开老头子,同时一掌劈在老妇人肩头。老妇人踉跄后退,老头子却又扑了上来,这次他学乖了,死死抱住她的双腿,不给她半分挣脱的机会。
老妇人爬起来,举起刀,对准了撒如花的后心,刀光寒冽,直逼要害——
撒如花猛地一翻身,将老头子压在身下,同时一脚踢飞老妇人手中的刀。可老头子已然死死抱住她的一只脚,老妇人扑上来,双手狠狠掐住了她的喉咙。
撒如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她用尽全力,一脚踢在老头子太阳穴上。老头子闷哼一声,手缓缓松开。她又一拳砸在老妇人脸上,老妇人终于软软地倒了下去,没了动静。
可撒如花自己,也撑不住了。她低头一看,小腹上不知何时被刺了一刀,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身下的野草。她咬着牙,探了探那对老夫妇的鼻息,确认两人都已气绝,才踉跄着退了两步,眼前一黑,栽倒在血泊里。
艾吉玛躲在草丛里,双手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看着三人缠斗,每一个动作都快得看不清,每一次撞击都让她心头发颤。她看着撒如花杀了那对老夫妇,也看着撒如花缓缓倒下,鲜血在枯黄的野草间慢慢洇开,像一朵正在绝望绽放的暗红色花朵,触目惊心。
风停了,野草不再摇曳。
鸟静了,连一声啼鸣都没有。
整个世界,静得像死了一样,只剩血液渗进泥土的细微声响。
艾吉玛在草丛里蹲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几乎失去知觉。她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撒如花,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被打翻了的五味瓶。这个女人,杀了她的阿妈,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夜难眠。
可现在,她就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冰冷的尸体。
艾吉玛缓缓从草丛里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撒如花,脚步沉重。她从怀里掏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剪刀,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发白,掌心被剪刀柄硌得生疼。
撒如花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没有焦距,像一潭死水。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很轻,很弱——她还没死。
只要对准喉咙,轻轻一刺,就能报仇。
艾吉玛举起剪刀,刀尖对准撒如花的喉咙,距离不过寸许。
可剪刀,却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心底的恨还在,可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人,那股想要手刃仇人的戾气,却一点点消散了。
艾吉玛咬了咬牙,忽然蹲下身,用剪刀剪下撒如花的一片衣襟,笨拙地撕成布条,一圈又一圈缠在她小腹的伤口上。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条,染红了她的小手,黏腻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缠好布条,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像逃离一场噩梦,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荒野的尽头。
她跑到附近的村子里,拼命敲着一户人家的门,声音带着哭腔。一位老妇人打开门,看见她满手是血,吓得惊呼一声。
“求求你!”艾吉玛哭喊着,“有人受伤了,在那边的林子里,求求你们,帮帮她!”
老妇人犹豫了一瞬,终究是心善,喊上老伴,跟着艾吉玛往林子走去。
撒如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土屋里,简陋,却干净。
小腹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虽依旧疼得钻心,却比之前好了许多,不再有鲜血汩汩流出,好在没有伤到脏腑。她缓缓转头,看见艾吉玛坐在床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旧剪刀,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呆愣愣的。
撒如花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没有半分波澜。
“是你?”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别动。”艾吉玛的声音很轻,“我刚给你敷了外伤药。”
撒如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抬眼看向艾吉玛,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转瞬即逝。
“你为什么不杀我?”她问,直截了当,没有半分掩饰。
“不知道。”艾吉玛的声音更轻了,像一阵风,“可能……杀了你,我阿妈也回不来了。”
撒如花沉默了,眼底的冰似乎融了一丝,却依旧看不透情绪。
窗外的阳光穿窗而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亮堂堂的,将所有的阴影都驱散。那些深埋心底的仇恨,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温柔的阳光晒化了,淡了几分。
“五年前,”撒如花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寒冰下的流水,“我抢了一个孩子。”
艾吉玛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满是诧异。
“那对夫妇,就是那孩子的父母。”撒如花的眼睛望着斑驳的屋顶,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声音飘悠悠的,“他们老来得子,把那孩子当成命根子。我抢了孩子,带着他跑,可那时我脑子里一团乱,慌不择路,孩子从我怀里摔了出去。”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摔在石头上,死了。”
艾吉玛的手微微发抖,握着剪刀的指节,更白了。
“他们追了我整整五年。”撒如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绝望,“今天,终于追到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艾吉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旧没有温度,却多了一丝释然,“你也该杀我,像他们一样。”
艾吉玛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在地面上挪了位置,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
一个字,很轻,却很坚定。
撒如花看着她,等着她的解释,可艾吉玛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剪刀收起来,塞回怀里,紧紧攥着。
有些事,本就不需要理由;有些选择,做了,便是做了。恨未必能解恨,仇未必能报仇,人生的答案,从来都不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