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把手掌贴在岩石上，闭着眼睛。
裂缝底下的球体传来的温度一冷一热，交替的频率大约每分钟七十二次——恰好是他静息心率的数值。不是巧合，是共振。球体在模仿他的心跳，或者说，他的心跳在被球体牵引着向它的频率靠拢。
方知微坐在裂缝旁边，背靠一棵黑色的树干，手里握着那把折叠刀。她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他感觉怎么样。她只是坐在那里，听林子里那些不属于风、不属于动物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核深处传上来的嗡鸣。不是持续不断的，是间歇的，和球体的脉动同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陈远舟睁开了眼睛。
“它在教我怎么进去。”
方知微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进去？进哪里？”
“那个球体不是目标。它是一个门。”
他低头看着裂缝。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上来，比之前更亮了，亮到能看清岩石表面的纹理。那些纹理不是随机的，是规则的、密集的同心圆，和井底那些碎屑形成的图案一模一样。整个裂缝区域就是一个巨大的、刻在岩石上的电路板。
陈远舟把手伸进裂缝。这一次，他没有去抓那个球体。他把手掌悬在球体上方大约五厘米处，让手心的伤口对着球体。伤口里的蓝光开始增强，不是从伤口漏出来的，是从他的血管里泵出来的。光丝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和球体表面的光丝连接在一起。
那些光丝不是光。是等离子体通道，是强电场将空气击穿后形成的导电通路。电流从球体流向他的手心，再从他的手心流回球体，形成一个闭合回路。
他的右手开始发烫。不是灼烧，是电流通过电阻时的热效应。热量沿着小臂上升，经过肘部，到达肩膀。他不确定电流进入身体之后走了什么路径，但他能感觉到——心脏在加速，不是恐惧，是被外部节律强行牵引。
方知微看着检测仪屏幕。数字在疯狂跳动，不是紊乱，是规律的、指数级的增长。“你身体里的电场强度在上升。如果超过某个阈值——会死。”
陈远舟没有松手。不是因为他不想松，是松不开了。球体和他之间的电场力已经大到把他的手掌牢牢压在裂缝上方。他的手指张不开，手腕也转不动。
电流在增强。热量沿着脊椎往下走，经过腰椎，进入骨盆，再往下。他的双腿开始发麻，膝盖发软。他跪了下来。
方知微抓住他的左臂，试图把他往后拉。拉不动。她松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里倒映着从裂缝里涌上来的暗红色光。
“陈远舟！”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他想回答，但嘴唇动不了——不是没有力气，是控制嘴唇的神经信号被外来的电磁场干扰了，肌肉在收缩，但不听指挥。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球体的内部。
不是用眼睛，是用他手心里那些等离子体通道。电流从球体流进他身体的同时，也把球体内部的信息带了出来。
球体不是实心的。它的内部是一个空腔，空腔的中心悬浮着一个更小的球体，直径大约三厘米，暗红色的，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裂缝的内壁，是一片星空。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星空。星座不对，银河的走向不对，连星光的颜色都不对——偏蓝，偏紫，偏冷。
那面镜子在转。转得很慢，但每转一度，他身体里的电场强度就跳一个台阶。这不是在看他，这是在扫描他。球体在读取他的生物电信号——心跳、脑电波、神经脉冲的频率和相位。它在把他的场和它的场对齐。
方知微的声音又传过来了。这一次更近。
“你的心率在降。不是正常的降，是被压下来的。”
她把手按在他的左胸口。隔着衣服，她感觉不到心跳——不是微弱，是频率太低了，低到手感知不到。检测仪显示的数字是每分钟三十八次，还在降。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五。
人体的自主神经系统无法维持这种低频心率。维持不了的结果不是昏迷，是心脏停搏。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急救包，取出一支肾上腺素。她把针头扎进他左臂的三角肌，推动针管。药物入血，应该立刻起效。但检测仪上的心率数字还在降。不是因为药物无效，是外部电场太强，药物分子的极化方向被电场强行对齐，失去了与受体结合的能力。
她拔掉针头，把急救包扔在地上。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从腰带上拔出折叠刀，割开他右手袖口的缝线，把袖子往上推。手臂内侧的静脉在皮肤下发出淡蓝色的光，像一根被点亮的光纤。光丝从手腕爬到腋窝，从腋窝爬上锁骨，从锁骨爬上颈侧。快到心脏了。
陈远舟在那些光丝爬到颈侧的时候，忽然能说话了。不是肌肉恢复控制，是外来的电磁场在他体内建立了一个新的传导通路，绕过了被干扰的神经突触。
“不要碰我。”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方知微的手停在半空中。
“它会停。”他说，“等我到了它的频率。”
心率降到每分钟二十八次。二十二。十九。十五。
检测仪上的波形从尖锐的窄峰变成了宽而平的钝峰，像一座被风化了千万年的山。
然后，它停了。
不是心脏停搏。是球体和他的心脏达到了频率同步。检测仪的探头从岩石上滑落，屏幕上的波形不再变化。一条直线，但不是死亡的那条直线——是一条有细微起伏的、暗红色的线。
陈远舟睁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裂缝深处涌上来的暗红色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音节。方知微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门开了。”
裂缝深处的暗红色光猛地增强，像一颗恒星在井底爆炸。方知微被强光刺得闭眼，身体本能地往后仰。她的后背撞到树干上，手撑在泥地里。
光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熄灭了。
她睁开眼。
陈远舟还跪在裂缝旁边，右手还悬在裂缝上方。但伤口里的蓝光消失了，手背上的暗纹也消失了。皮肤光洁，没有任何痕迹。好像那些光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缓缓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它进去了。”
方知微爬到他身边，抓住他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没有伤口，没有光丝，没有温度。只是一只普通的手。
“什么东西进去了？”
陈远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正常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倒影。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陌生，是变深了。像一个人从很深的井底刚爬上来，看着井口的光，还没有完全适应。
“那个球体里的东西。它从我手心的伤口进来了。”
方知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进到你身体里？”
“不是身体。是场。它从我的生物电场进去了。”陈远舟站起来，膝盖不抖了，腿也不麻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拍了拍上面的土。“它现在在我身上。像一个备份。”
他转过身，看着来时的方向。林子里那层漆黑的树冠正在变亮，不是太阳出来了，是那些树——那些黑色的、长满地衣的针叶树——正在褪色。地衣从灰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深绿。树干也从黑色变回了棕色。
那些树不是被污染的。是被那个球体的场压制了。球体的能量从他身上转移之后，场强减弱，树开始恢复。
方知微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从背包里拿出检测仪，把探头对准地面。屏幕上的数字在缓慢下降，不是归零，是降到了一个很低的背景值。
“它还在，”她说，“只是弱了。”
“它在等我带走它。”
陈远舟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把银白色的钥匙。它不再是钥匙的形状了——或者说，它还是钥匙的形状，但表面多了一层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不是覆盖上去的，是从钥匙内部渗出来的。和球体的材料一样。
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薄膜在光线下微微透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液体，是光。
“这不是钥匙了。”
“那是什么？”
“是根。”
他把钥匙攥紧，装回口袋。从地上捡起方知微掉落的折叠刀，合上刀刃，递还给她。
“走。”
方知微接过刀，别回腰带。她看了一眼那道裂缝。暗红色的光已经完全熄灭了，裂缝底部只有黑色的岩石和泥土。那个球体还在那里，但它的能量被抽走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不足以维持它表面的等离子体层。它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暗红色的金属球，嵌在岩石里，像一个被遗忘的零件。
她跟在陈远舟后面，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回走。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已经消失了，黑色泥土也变回了普通的腐殖土。苔藓开始重新生长，覆盖住他们昨天踩出来的脚印。
走了大约一小时，手机有了信号。方知微开机，屏幕上弹出一串消息。她没有看，直接拨了李师傅的电话。
“我们在断头路那里。来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们出来了？”
“出来了。”
“那个东西呢？”
方知微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陈远舟。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个普通的、走了很远路的人。但她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是冷，是在握着什么。握着那根“根”。
“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