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向北,一夜一天。
陈远舟坐在硬卧下铺,把背包枕在头下,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块黑色的圆盘。列车驶过山海关之后,窗外的绿色开始消退,针叶林一片一片地铺开,像墨绿色的绒毯。方知微坐在对面的铺位上,膝盖上摊着那张手绘地图,用铅笔在地形线上标注意见。
她的笔停了一下。
“过了前面的隧道,手机信号就没了。”
陈远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电量百分之百,信号满格,但到了隧道那边,这些数字就没有意义了。他把手机关机,塞进背包。
列车钻进隧道。黑暗中,他右手心的伤口亮了一下。不是透过衣服的光,是他自己看到的——闭上眼睛之后,暗红色的纹路在眼皮内侧浮现,像一幅被烧灼过的地图。隧道很长,车轮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那个声音的频率,和他身体里残余的电场频率,重合了。
出隧道的时候,方知微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信号了。”
陈远舟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伤口没有发光,但纹路还在。
他们在终点站下了车。那是一个被大兴安岭包围的小城,人口不到五万,火车站只有两个站台。出站口拉着一条褪色的横幅:“热烈欢迎各界来宾”,下面落款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没有出租车,没有公交车。方知微在站前广场找了一辆面包车,司机姓李,本地人,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发红。
“去三道沟。”方知微把地图展开给他看。
李师傅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他们两个人。“三道沟早没人家了。路也断了,过了防火检查站就没铺装路了,全是运材道,坑坑洼洼的。我这车底盘低,进不去。”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一沓现金,放在仪表盘上。
李师傅看了看那沓钱,没拿。“你们到底去干啥?”
“找一座山。”陈远舟说。
“大兴安岭最不缺的就是山。”
“这一座不一样。”
李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移到他右手背上。陈远舟没有遮——手背上那道从伤口延伸出来的暗红色纹路,已经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一条细细的、正在生长的根。
李师傅把钱拿起来,揣进兜里。“到了断头路的地方,我不能再往里开了。剩下的你们自己走。”
面包车驶出小城,开上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路两侧的白桦树密密麻麻,树干上的节疤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陈远舟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眼睛从窗外掠过,觉得它们一直在看他。
开了大约两小时,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土路。土路最后被一片沙土地取代,路面上长满了草。李师傅把车停在一棵倾倒的枯树旁边。
“就到了这了。再往前是沼泽,只有冬天冻实了才能走。现在开春了,过不去。”
陈远舟下车。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脚印里立刻渗出水来。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不是摸,是感受——他手心的伤口开始发热。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不是声波,不是震动,是某种他之前在海底裂缝里感受过的场。它在认他。
“是这个方向。”他站起来,面朝西北。
李师傅从车窗里探出头。“你们真要进林子?这里面有熊,还有——别的。”
“别的?”方知微问。
李师傅没有解释。他把车窗摇上去,调了个头,车子在沙土地上颠簸着原路返回。
方知微把地图展开,对照着指南针,标出西北方向。“从这儿到地图上的红圈,直线距离大概三十五公里。没有路,全是沼泽和原始林。”
陈远舟把背包带扣紧,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银白色的钥匙。它安静地躺在手心里,不发光,不脉动。但他能感觉到,它也在“认”这个方向。和海底的电场一样,这个方向有一条隐形的能量梯度,它正在顺着梯度滑。
“走吧。”他把钥匙装进口袋,朝西北方向迈出第一步。脚下是松软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厚海绵上,不发出任何声响。
方知微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白桦和落叶松混交的林子里。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面的枯叶和菌类上。
走了大约一小时,林子忽然变暗了。不是太阳被云遮住,是树种变了。白桦和落叶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针叶树,树干漆黑,枝叶稀疏,树冠在高处密密地织成一张不透光的网。树干上长满了灰白色的地衣,像一层腐烂的皮肤。
陈远舟停下来,低头看地面。泥土变成了黑色,不是肥沃的那种黑,是像被火烧过的炭黑色,干裂,没有苔藓,没有草。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小动物的骨骼,不是被吃剩的,是整齐地摆放着。头骨朝一个方向,肋骨朝另一个方向。
方知微蹲下来,拿起一块头骨看了看。“没有齿痕,没有被啃咬的痕迹。不是动物杀的。”
“那是怎么死的?”
方知微没有回答。她把头骨放回原处,站起来,看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林子。
陈远舟感觉右手心的伤口猛地痛了一下。不是胀痛,是灼烧。他低头看——光从伤口里透出来了,淡蓝色的,不是反射任何外界光源——因为林子里没有光。是它自己在发光。
“它在引导我们。”方知微说。
陈远舟把右手举到身前,像举着一盏灯。淡蓝色的光柱在黑暗中照亮了前方几米的地面。地面上的黑色泥土开始变化,不是变硬或变软,是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和林怀德那张地图上的等高线一样。纹路是热的,因为光柱扫过的时候,它们会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像水珠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顺着纹路走。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从一条条孤立的线变成一片连绵的网。网的中央,是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圆形区域,泥土完全塌陷了下去,露出底下一层光滑的、黑色的岩石。岩石表面有一道裂缝,和青岛海底、山西山洞里他见过的裂缝,一模一样。
陈远舟跪在裂缝旁边,把手伸进去。裂缝不宽,只容一只手臂探入。指尖往下探了大约半米,触到了一个光滑的、温热的东西。不是岩石,是金属——或者说,是和钥匙同一种材料的东西。它比他预想的更大,不是钥匙的形状,是一个球体,直径大约十五厘米,表面有规则的凹槽,像某种机械零件。
他握住它,往外拉。
它卡住了。不是被岩石卡住,是被某种力场卡住了。他的手能感觉到它在脉动,和海底钥匙一样的频率,但振幅更大,像一颗更大的心脏。
方知微蹲在旁边,把手电筒的光打进裂缝。光柱照到了一个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球体表面,表面浮动着与陈远舟手心上相同的淡蓝色光丝。
“别拉了。拉不上来。”
陈远舟松开手。球体沉回原位,裂缝里的暗红色光也暗了下去。
“它在等什么?”方知微问。
陈远舟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右手心的伤口。蓝光正在消退,但手背上那道蔓延的暗纹变得更长了,一直延伸到手腕。
“它在等我和它同步。”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裂缝边缘,“钥匙只是引子。它要的是我身体里的那个场。只有我的场和它的场调到同一个频率,它才会出来。”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那台检测仪,把探头贴在裂缝边缘的岩石上。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不是随机的,是规则的、周期性的正弦波。频率很低,接近人体心率的低频段。
“你要怎么同步?”她问。
陈远舟把手掌贴在岩石表面。岩石是凉的,但底下那个球体传来的温度透过岩石层传到他的手心,一冷一热交替,像呼吸。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