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古树的影子仍压在陆昭半边身上,衣角垂落,未再扬起。他站着,像一尊刚从地里长出的石像,指尖还搭在树皮上,指腹摩挲着一道新裂的纹路。
识海中,三棱晶核稳定旋转,金光内敛。中位神格已成,与窃信系统深度绑定,言灵池储量回升至七成三,百步范围内的自适应织网术平稳运行。村民的祈愿如细流汇入,被无声截留、篡改、归零,一切如常。
但他不满足。
浅层散逸信仰虽多,终究是残羹冷炙。真正的信仰流转主干道,在城镇之间,在教派之间,在神职院设定的标准化通道之中。那里有定时输送的信仰细流,由凡间祠堂汇聚,经特定路径送往城镇祷告塔,再统一上供神庭。那是被规则保护的正统流转,每一缕都带着神职烙印和轻量追踪符文,损耗率被严格控制在0.5%以内。
陆昭要动的,就是这条线。
他闭眼,意识沉入识海,调用“自适应织网术”的扩展协议。感知范围从百步推至三里,覆盖村落东侧通往城镇的荒道。空气中的信仰微粒开始显形——不再是无序飘散的尘埃,而是有方向、有节奏的流动光丝,如同地下暗河,隐秘而规律。
一条细流浮现。
它起自村西废弃的“归无”小祠,终点是三里外的北镇祷告塔。每十二时辰流转一次,持续半个时辰,输送量固定,路径由神职院设下的“信仰导引桩”锚定。途中,每隔一里设有一次能量校准,系统会短暂断开连接,进行0.7秒的数据同步。
就是这0.7秒。
系统默认为自然波动区间,不会记录异常,也不会触发警报。这是漏洞,也是机会。
陆昭不动声色,启动“归零模拟”协议升级版。旧模式只能处理随机散逸,新模式则能模拟自然损耗曲线,在校准空窗期内,抽取不超过总量0.3%的信仰微粒——这个数值低于神庭预警阈值,属于可解释误差。
他等。
半个时辰后,信仰流如期启动。
光丝自“归无”小祠升起,呈淡金色,表面浮动着细密符文,那是神职院的流转烙印。它沿着荒道低空滑行,速度恒定,每到导引桩处便微微停顿,接受校准。
第一处校准点到了。
光丝中断,0.7秒倒计时开始。
陆昭右手微抬,缄默神骨在腕部轻震,释放一道低频扰动波,掩盖抽取瞬间的能量涟漪。同时,“双螺旋反馈链”启动,言灵池打开微型接口,精准切入空窗期。
抽取开始。
0.1%……0.2%……0.3%。
三缕极细的信仰微粒脱离主干,被迅速导入言灵池。过程中,系统自动以“废弃神龛残余共鸣”名义伪装来源,篡改归属标记,将其归类为自然消散的损耗。
完成。
光丝恢复连接,继续前行,表面符文完整,数据无异常。校准通过,系统未报警。
陆昭睁眼,眸光一闪即逝。
成了。
他没停。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内,他又在第二、第三处校准点重复操作,每次抽取0.3%,三次共截留0.9%的信仰流。总量看似微小,但纯度远超散逸信仰,转化效率提升近五倍。言灵池储量升至七成八,新增的言灵值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属于中阶信仰的特征。
他站在原地,身形未动,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但这已是质变。过去他只能捡别人漏下的残渣,现在,他开始从正统渠道抽血,而且是在神庭眼皮底下,用对方承认的规则漏洞,做最危险的事。
他低头,左手摩挲着缄默神骨,指节轻轻敲击了一下剑柄位置——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下一步,是扩大范围。三里内的其他信仰通道,是否都有类似的校准空窗?不同教派的流转频率是否可预测?这些都需要测绘。
他闭眼,意识延伸,开始绘制新的路径图。
就在此时,神庭。
信仰枢机院深处,一座由黑曜石砌成的环形大厅中,数百台监察仪静默运转。它们不分昼夜地扫描凡间信仰流向,记录损耗、分配、流转数据,任何超出阈值的偏差都会被标记。
其中一台高阶监察仪,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屏幕上的数据流闪过一行异常记录:【艾瑟兰东南区·损耗偏差率+0.15%】。该区域涵盖三个村落与一条主干道,近期无自然灾害、无教派冲突、无神明巡行,理论上损耗应稳定在基准线。
系统自动判定:偏差未超容许浮动区间(±0.2%),无需生成人工核查工单,仅标记为“待复核低危项”,列入下轮巡检优先名单。
嗡鸣停止,屏幕恢复平静。
但在仪器核心的一枚符文上,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红光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那一瞬,符文内部的数据流出现了0.003秒的噪点,像是某种屏蔽机制与探查术的碰撞。但噪点太短,不足以触发自检,更无法追溯源头。
符文沉寂。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凡间,古树之下。
陆昭仍闭着眼,意识在识海中构建三条新的探测路线。他的呼吸平稳,神态沉静,对千里之外的那一丝波动毫无察觉。
他认为这次行动完全成功。
他甚至觉得,这种程度的截流,连“冒险”都算不上。不过是利用规则缝隙,取一点本该自然消散的东西。神庭再严,也不可能为0.9%的损耗派出监察神官。
他错了。
不是错在能力,也不是错在手段。
而是错在,他第一次触碰了“系统级路径”。
在此之前,他窃的是风,是雨,是无人在意的碎屑。而现在,他动的是血管。
哪怕只抽了一滴血,血管本身也会产生反应。
只是这反应,暂时还藏在数据深处,未被任何人看见。
陆昭睁开眼,银发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转身,准备回村。
脚步刚动,忽然一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缄默神骨刚才震了一下,不是他主动激发,而是被动响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扫过。
他皱眉,检查系统状态。
一切正常。言灵池无波动,窃信网络无异常,伪装术仍在运行。
他抬手,摩挲了一下神骨表面。
纹路冰冷,没有异样。
他收回手,继续迈步。
夜风再次吹起,掠过荒道,卷起几片枯叶。远处城镇的灯火依旧昏黄,遥远而安静。
陆昭的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
三里外,北镇祷告塔顶端,一根信仰导引桩微微颤了一下,表面符文闪过一丝迟滞,随即恢复正常。
塔内无人值守。这是最低阶的设施,只负责中转,不参与决策。
它不会说话,也不会报警。
但它记得,刚才那股信仰流,似乎比往常轻了那么一瞬。
就像有人,在夜里剪断了一根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