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颜把银圈耳坠扣上左耳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合作方星海城建的邮件提醒:已收到补充材料请求,正在准备法人面签确认书与审计报告扫描件,预计两小时内回复。
她没点开看,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时间卡得正好——对方越急着回应,越说明他们怕项目停滞。而她要的就是这种“怕”。
电脑屏幕亮着,【A市旧改-第一阶段尽调材料】文件夹还停留在股权穿透图那一页。她光标一拖,新建了个空白文档,命名为《周进度汇报_V1》,内容写得中规中矩:项目推进顺利,已进入第二轮资料核验,建议加快审批流程以抢占政策窗口期。
她将文档加密后存入U盘,又在公开系统里上传了一份简化版,特意漏掉对三家皮包公司关联性的分析。做完这些,她起身走出地下财务分析室,走廊灯光打在脸上,映得眼底没什么情绪。
电梯上升途中,她从包里摸出计算器,在掌心敲了三下。不是计算,是确认它还在。这动作像某种仪式,每次她要做一件明知道危险、却非做不可的事时,都会来这么一下。
顶层办公室外,林助理不在座位上。她径直走到陆星辞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进。”里面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她推门进去,陆星辞正低头签字,钢笔尖戳在纸上,力度重得几乎要戳穿。他没抬头,只问:“材料交了?”
“交了。”她把U盘放在桌角,“周报在里头。”
他嗯了一声,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左耳。“换耳坠了。”
“款式不合适昨天那个。”她说,“齿轮太大,勾文件。”
他没接话,手指却停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你漏了退出机制的压力测试参数。”
她接过翻开,果然在第七页底部少填了一栏数据。数值本身不关键,但逻辑链断了——就像拼图缺了一块,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故意的。
她垂眸看了两秒,不动声色地问:“需要重交吗?”
“不用。”他合上笔帽,指尖轻转左手腕上的星空表,“你这步棋走得慢,但很稳。”
她抬眼看他。
他嘴角微动,没笑,可那弧度比笑更让人心里一紧。“需要我配合随时说。”
空气静了一瞬。她没问“你知道什么”,也没装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两人之间本就不靠废话沟通。
她只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前,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别让他们等太久。”
她脚步没停,手却在门框上顿了半秒,才收回。
回到B2,她插上U盘,打开本地数据库。追踪脚本已经准备就绪,是一段轻量级宏代码,伪装成PDF权限验证程序,嵌在下一阶段审批附件中。只要对方打开文件,就会自动回传设备指纹与IP地址,后续资金流转只要有一步经手电子系统,她就能顺藤摸瓜。
她将脚本注入【合作方资质补充包】,设置触发条件为“首次打开+联网状态”,再把整个压缩包上传至项目共享区,标记为“紧急待审”。
做完这些,她调出虚拟子账户界面,用权限反向授权功能,把部分现金流模拟任务分流出去。名义上是减轻主系统负载,实则是绕过合规审计的日志监控。陆氏的防火墙拦得住外部攻击,防不了内部人用合法权限做点小手脚。
屏幕上跳出提示:子账户Y9-T02创建成功,初始权限等级3,绑定临时密钥。
她输入密码,进入后台。数据流开始模拟运行,预设了五条资金转移路径,其中四条指向境外空壳公司,最后一条……指向一个未注册的离岸账户编号。
那是她虚构的诱饵账户,一旦有人试图反向追踪或试探性转账,警报会立刻响起。
一切就绪,她靠回椅背,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距离对方承诺回复的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按理说,一份扫描件不该这么久。
她眯眼,开启风险值可视化,看向共享区里的那份【补充包】。一条淡黄色横条浮现在文件上方,数值68%——不算红,但也不绿。问题不出在她这边,而在接收端。
要么是对方在查她留下的痕迹,要么……他们在等指令。
她冷笑,顺手打开录音功能,声音平稳:“项目编号Y9,反向诱导程序启动。目标:激活对方监控反制行为,捕获操作终端信息。当前状态:陷阱铺设完成,等待响应。”
话音落下,右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次她没忽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轻微胀痛还在,比上午那次更深了些,像有根针在颅骨缝里来回划。但她没停,继续盯着屏幕,刷新了一次数据回传日志。
空的。
她不急。这种局,拼的不是速度,是耐心。对方越是谨慎,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而有鬼的人,总会忍不住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上来。
她摘下耳机,倒了杯冷水灌下去,视线扫过桌面。计算器静静躺着,磨平的按键泛着旧光。她伸手抚过背面那张纸条,指腹擦过“Trust no one. Verify everything.”的凹痕。
七年来,她一直照做。
可这一次,她在明知有人盯梢的情况下,主动留下破绽;在清楚幕后黑手可能随时灭口的前提下,把陷阱铺到了对方家门口。
她还是信了一个人——至少,信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捅她刀子。
这个“信”,比任何风险评估都危险。
但她算了三遍,最优解依然是:继续往前走。
三点十七分,系统提示音响起。【补充包】被下载,IP地址来自本市某商务楼,设备标识为联想ThinkPad T480,操作系统未更新补丁包。
她立刻调取网络画像,发现该设备曾在过去两周内多次访问陆氏官网投资者关系页面,查询旧改项目的公开进展。伪装得很像正规企业员工,可惜——真正的开发公司,不会对政府主导项目这么上心,除非他们在等钱到账。
她锁定设备指纹,同步启动后台监听程序。只要这台电脑再次连接项目系统,所有操作都将被记录并加密回传。
接着,她打开邮件客户端,给星海城建发去一条新消息:
“审计报告原件需加盖骑缝章,请确保扫描完整。另,法人张维国先生是否方便本周内安排视频面签?财务部需留存生物识别记录。”
理由正当,流程合规,语气公事公办。但她知道,真正让对方坐不住的,不是这些要求,而是她开始“认真”了。
一个快要识破骗局的人,最危险的动作不是揭穿,而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步步紧逼。
她按下发送键,屏幕蓝光映在脸上,没有波澜。
四点零二分,她的电脑弹出一条内部通知:项目共享区检测到异常访问行为,某用户尝试通过非常规路径导出审批流程图,已被系统拦截,来源IP已记录。
她点开日志,那个IP,正是刚才那台ThinkPad。
他们慌了。
她没立刻追查,也没上报,而是将拦截记录截屏,存入【Y9-异常点归档】文件夹,二级密码重新设置为当天日期加“1998”——那是原主身份证后四位,没人会猜到。
然后她合上电脑,起身去了茶水间。
回来时,路过财务总监专用打印机,发现一份刚打出的文件躺在托盘上,标题是《A市旧改基金资金调度预案(初稿)》。
她没碰。
这种级别的文件,不该出现在公共设备上。谁放的,目的为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出现了。
她站在打印机前看了三秒,转身回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微型摄像头探测器,扫了一遍周围。无异常。
她这才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全是标准模板,唯独在第一页角落,印着一个极小的墨点,位置恰好能被手指盖住。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墨迹微微晕开。
是显影墨。遇热变色,常用于秘密标记。
她把文件带回房间,锁进保险柜,没拆解,也没上报。有些饵,要等到收网那一刻才能亮出来。
六点十分,大楼开始清场。保洁推着车经过门口,她挥手示意不必进来。整层楼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她这一间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黑暗里,屏幕幽光浮动。追踪程序仍在运行,资金模拟路径图已初步成型,五条线中有三条开始交汇,终点指向同一个离岸编号——她设的诱饵。
手机震动。是陆星辞的消息,只有七个字:
“还没走?”
她回:
“等鱼咬钩。”
对方过了半分钟才回:
“别熬太晚。”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删掉原本想回的“你管好自己就行”,改成:
“放心,跑路基金今天又涨了。”
发出去后,她关掉模拟系统,拔下U盘,握在手里。
金属外壳冰凉,像一块压舱石。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左手无意识摸了摸银圈耳坠。
陷阱已设,网已张开。
只差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