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江晚舟站在内门静室的蒲团前,右手按在左颈,指尖触到皮肤下那道尚未退去的灼热痕迹。血纹停在喉结下方半寸,像一道凝固的伤疤,隐隐发烫。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古玉,裂痕比白日更深,边缘泛着暗红光晕,仿佛有东西在内部缓缓蠕动。
他缓步走到桌边坐下,脊背挺直,不敢完全放松。方才走下擂台时,碎砖缝隙里那一缕缩回地底的黑丝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知道,有人盯上了他,而这场大比,远未结束。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熟人。门被推开,苏青衣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杯口浮着一层淡白雾气。
“刚煎的清心茶,”她将茶盏放在桌上,声音压得低,“你真气耗损严重,枯荣剑意又反噬经脉,喝点这个能镇一镇。”
江晚舟没立刻伸手。他记得上一场对决后体内真气滞涩如泥潭,连调动一丝剑意都艰难。可此刻再看这杯茶,茶面平静无波,香气清淡,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谁让你送来的?”他问。
“我自己煎的。”苏青衣站在桌旁,月白衣袖垂落,烟纱在烛光下泛出微光,“药材取自药房登记名录,无人经手。我知道你不轻易信人,但这一杯,我以性命担保。”
江晚舟抬眼看向她。她眉心微蹙,目光坦然,没有闪躲。他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茶盏。
茶温适中,入口微苦,随即有一股清凉顺喉而下,直抵丹田。他闭目调息,察觉那股凉意确实缓解了经脉中的灼痛,血纹的跳动感也稍稍平复。他松了口气,将茶盏放回桌上,空杯底还留着一圈浅褐色茶渍。
“多谢。”他说。
苏青衣点头,正要开口,忽然神色一变。她猛地探身,一把抓起那只空杯,鼻尖贴近杯沿细嗅。她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发白。
“茶里有噬魂散!”
声音如刀劈开静室的沉寂。
江晚舟霍然起身,体内真气一滞,胸口顿时像被铁索绞住。他张口欲言,却发现喉咙干涩,半个字也吐不出。低头看掌心,原本平稳的脉络竟泛起一层灰蒙蒙的暗色,正顺着经络向上蔓延。
苏青衣已将空杯甩到一旁,转身看向屏风后方。一名守旧派弟子缓步走出,靛蓝道袍未沾尘,脸上挂着淡淡的冷笑。
“现在发现,晚了。”那人说道,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江晚舟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才未跌倒。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真气不再受控,原本沉寂的枯荣剑意如今如同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虫,挣扎却无法挣脱。噬魂散不是普通毒药,它专克灵力运转,一旦入体,修士的经脉会逐渐被麻痹,直至彻底失去对真气的感知。
他咬牙,试图调动最后一丝力量,可四肢沉重,连抬起手臂都变得困难。
苏青衣却未慌乱。她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针身细长,通体银白,唯独针尖一点微光流转,隐约有梵音低鸣,似从极远处传来。她一手扣住江晚舟手腕,拇指精准按在他尺泽穴上方,银针落下,刺入皮肤。
一股清凉之气顺针而入,沿着经脉迅速扩散。江晚舟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那股麻痹感确实在减退。他能重新感知到体内真气的流动,虽然滞涩,却未断绝。
“这是佛光银针,”苏青衣盯着那名守旧派弟子,声音冷得像冰,“玄音禅宗秘传,专破阴邪之毒。你以为下的是无声无息的散,可你忘了,真正的毒,逃不过佛光照影。”
那人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讥讽:“佛光又能如何?噬魂散已入心脉,三刻之内必锁灵台。你这一针,不过是延缓时辰罢了。”
“若真晚了,”苏青衣冷冷道,“你不会还站在这里说话。”
她话音未落,手中银针微转,江晚舟腕间那股清凉之气骤然增强,顺着经络直冲膻中穴。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郁结为之一松,视线也清晰起来。
那人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手扶上门框时,他回头看了江晚舟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决赛一个时辰后开始。”他说,“希望你还能站上擂台。”
门被关上,脚步声渐远。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江晚舟靠在桌边,呼吸仍有些急促。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针,针身已染上一丝灰黑,那是噬魂散的残毒。
“他们早有准备。”他嗓音沙哑。
“守旧派容不下你。”苏青衣拔出银针,用一方鲛绡帕子仔细包好,“尤其是你用了那种手段赢下李承渊之后。黑液护体,草木破禁,他们不会认为那是正道剑意。”
江晚舟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早已不在他们的规矩之内。
“这针能撑多久?”他问。
“两刻。”苏青衣收起帕子,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瓷瓶,倒出一粒淡金色药丸,“含在舌下,可续一炷香时间。但不能再动用枯荣剑意,否则毒会反噬心脉。”
他接过药丸,放入口中。药味苦涩,却带着一丝暖意,缓缓化开。
窗外,天色仍是深黑,远处试炼场的灯火尚未熄灭。他知道,决赛即将开始,而他必须登台。即便身体未复,即便灵力滞涩,他也别无选择。
苏青衣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左颈那道血纹上。它仍在微微跳动,像一颗不肯安息的心。
“你还能战吗?”她问。
江晚舟缓缓站直身体,拾起腰间的断剑。剑身粗糙,刃口崩了几处,却依旧握得稳当。
“只要还能站,就能战。”他说。
他迈步向门口走去,脚步虽慢,却未迟疑。苏青衣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袖中银针之上。
走廊空旷,石灯昏黄。远处,执事弟子已经开始召集决赛选手。江晚舟走过转角,看见前方高台轮廓隐现,擂台静默如兽,等待着下一场厮杀。
他的左手按在胸前古玉上。玉面滚烫,裂痕深处,仿佛有低语在回荡。
但他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