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场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昏黄光晕洒在擂台石面，映出江晚舟脚底踩裂的砖缝。他仍站在原地，未动一步。八场连胜后，他的呼吸比先前沉了几分，左臂伤口渗出的血顺着指节滴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暗斑。古玉贴在胸前，滚烫如烙铁，左眼血纹微微跳动，像是有东西在皮下缓缓爬行。
执事弟子的声音从高台传来：“决赛，江晚舟对李承渊。”
话音落时，一道身影跃上擂台。那人身高七尺，肩宽背厚，手持三尺青锋，剑身泛着冷铁寒光。他是内门精英弟子，修为已达凝海境中期，比江晚舟高出两阶。传闻他曾以一剑斩断山涧巨岩，是本届大比夺冠热门。
李承渊落地未语，目光扫过江晚舟染血的衣袖与苍白的脸色，嘴角微扬。他右手握剑，左手掐诀，体内真气猛然震荡，经脉鼓胀而起，皮肤下浮现出紫黑色纹路，如同藤蔓缠绕手臂。一股狂暴气息自他身上炸开，吹得四周灯火摇曳不定。
焚脉诀，透支血脉之力换取短暂暴涨的禁术。
江晚舟瞳孔一缩。他曾在杂役房听人提过此术，施展者事后需静养三月，若控制不当，轻则经脉尽毁，重则当场暴毙。对方竟一开场就动用这等手段，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李承渊不给他反应时间，脚下猛踏，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而来。第一剑劈向肩胛，剑风割裂空气，带起刺耳尖鸣。江晚舟侧身闪避，断剑横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第二剑紧随而至，斜斩肋下，他勉强拧身，剑锋擦过粗布麻衣，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涌出。
第三剑，直取咽喉。
江晚舟仰头后仰，剑锋贴着喉结掠过，发丝被削断数缕。他借势翻滚，掌心按地起身，却发现体内真气滞涩难行，枯荣剑意在丹田中翻腾，却无法顺畅调动。识海深处，那句低语再度浮现，“吸干宿主生命力”。
他咬牙压下杂念，可动作已慢了半拍。
第四剑，直刺丹田。
李承渊眼中杀意一闪，剑尖破空而至。江晚舟欲抬断剑格挡，可真气凝滞，四肢沉重如坠山石。眼看剑锋将至，他只能闭目催动最后一丝枯荣剑意，试图以草木虚影缠住对方兵刃。
就在剑尖距丹田不足三寸之际，怀中古玉骤然剧震。
一声脆响，裂痕扩张，一股粘稠黑液自缝隙中喷涌而出，带着浓烈腥气，瞬间弥漫全场。那液体并非血液，也不似灵液，落地不散，反在空中扭曲成形，迅速凝聚为一面半透明盾牌，横亘于江晚舟身前。
“铛！”
长剑重重撞上黑盾，发出金属交击般的轰鸣。冲击波震得擂台石面龟裂，火光四溅。黑盾表面涟漪荡开，却未破裂，硬生生将这一击拦下。
全场死寂。
李承渊面色微变，抽剑再斩，剑光如雨点般砸向黑盾。每一击都足以开山裂石，可黑盾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他怒吼一声，全身紫纹暴涨，焚脉诀催至极限，剑势化作狂风暴浪，连斩十七剑。
第十八剑落下时，黑盾终于出现细微裂痕。
可也就在这一刻，江晚舟体内枯荣剑意猛然反冲，与黑液产生共鸣。青色光影自盾后炸开，草木虚影如潮水般涌出，逆卷而上，缠上长剑剑身。根须般的虚影层层绞紧，发出“咔嚓”脆响，整把剑寸寸崩裂，最终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李承渊踉跄后退，手中只剩半截剑柄。他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江晚舟喘息着睁开眼，看见自己面前悬浮的黑盾正缓缓收缩，重新渗回古玉裂痕之中。玉面裂口更深，边缘泛着幽光。他低头看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黏腻触感，仿佛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强撑起身，将断剑插回腰间，一手按住左颈。血纹已蔓延至锁骨上方，皮肤灼痛，耳中嗡鸣不止，像有无数细针在颅内穿刺。他抬头望向评委席，目光扫过一排排身影，最终落在一人身上。
季寒川坐在靠前位置，靛蓝锦袍衬得他面容清俊。他左手持折扇，轻轻敲打着右掌心，一下，又一下。见江晚舟望来，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该结束了。”他轻声道。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江晚舟耳中。
江晚舟没有回应。他只觉胸口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古玉深处苏醒，沿着血脉向上攀爬。他攥紧断剑柄，指尖发白，努力站稳身形。擂台四周寂静无声，无人敢上前查看胜负。
执事弟子迟疑片刻，才高声宣布：“此局……江晚舟胜。”
话音落下，人群仍未骚动。有人盯着江晚舟脖颈处若隐若现的血纹，有人望着那块裂痕加深的古玉，眼神复杂。方才那一幕太过诡异，黑液护体，草木破禁，分明不是寻常剑意所能解释。
江晚舟站在原地，未动一步。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真气几近枯竭，枯荣剑意沉在丹田深处，不再温顺流转，反倒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经脉中冲撞撕扯。左颈血纹仍在缓慢爬升，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灼痛。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古玉，温度未降。
季寒川已收起折扇，闭目端坐，似不再关注擂台。可江晚舟清楚，那一句“该结束了”，绝非无的放矢。
风从试炼场外吹来，卷起几片落叶，打在擂台边缘的灯罩上，发出轻响。远处钟声响起，宣告今日大比结束。执事弟子开始清理场地，重伤的李承渊已被同门抬下，无人再登台挑战。
江晚舟仍立于中央。
他没有走下擂台，也没有接受任何治疗。他知道，只要离开这里，就会有人找上门来问话，关于黑液，关于血纹，关于古玉。而现在，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弄明白体内正在发生什么。
灯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血纹沿着脖颈继续蔓延，停在喉结下方半寸处，不再上升。古玉安静地贴在胸前，裂痕中残留的黑液缓缓缩回，只留下一道更深的缝隙。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脚，走向擂台边缘。
脚步刚落石阶，耳边忽有一道极轻的摩擦声响起。
他猛地回头。
擂台中央，一块碎裂的青砖缝隙里，一缕极细的黑丝正悄然缩回地下，快得如同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