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办公室的电话打进来时，我还在磨床跟前忙着。砂轮飞转，火星四溅，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闷，我低着头，手里攥着工件，注意力全在眼前的活儿上。
这段时间我一直靠干活麻痹自己，只有累到极致，才能暂时忘掉心里的慌，忘掉家里那点越来越沉的心事。
可就在这时，车间主任从办公室走出来，穿过一排排机床，径直朝我走来。他脸色不太好看，脚步也比平时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李立峰，别干了，办公室有你电话，家里打来的，说是天塌了。”
这话一落，我手里的活儿瞬间停了，砂轮的尖啸好像一下子被隔在很远的地方，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自从姐姐出嫁，家里从来没主动往厂里打过电话，每次都是我歇班回去看看。这个电话，像一块冰，“唰”地一下凉透了我的全身。
我木然地跟着主任走进办公室，伸手抓起那台油腻腻的听筒，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电话刚贴到耳边，就传来姐姐带着哭腔、完全变了调的声音：“小峰，你快回来，咱爹突然瘫了，已经送进县医院了！”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姐姐后面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我挂了电话，从办公室走出来，慢慢走回自己的磨床旁。车间里依旧机器轰鸣，人声嘈杂，工友们忙忙碌碌，可那一刻，我什么噪音都听不见了，整个人木木的，像丢了魂一样，双脚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我在自己的磨床跟前呆呆站了很久，缓了好半天神，才挪着步子，走到原先杜世辉师傅的车床工位旁。
杜世辉师傅为人实在，干活稳重，在我心里一直像兄长、像长辈一样。平日里时常照拂我，遇上手艺上不懂的地方，也总会耐心指点几句。
我心里再硬、再能扛，到了他跟前也忍不住有点撑不住，眼眶不自觉就泛红了。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只轻轻说了一句：“我爸瘫了，进县医院了。”
杜世辉师傅猛地一抬头，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吃惊与心疼。他没多问多余的话，立刻开口：“那赶紧收拾，先回去！别的啥都别管了，工作的事有我，你只管回去，路上注意安全，骑车子慢点儿，千万别慌。”
我那会儿什么也顾不上，转身就往宿舍冲，几乎是跑着回去。胡乱抓了件干净衣服换上，把随身用的东西随便塞了塞，推出那辆旧二八大杠，头也不回地出了厂子。
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石子，颠簸个不停。我蹬得飞快，一刻不敢停，风在耳边呼呼刮着，打得脸生疼，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
心里什么也想不了，没有念头，没有章法，就一个念头：回家，赶紧回家，快点见到我爹。
一路上又累又慌，心一直悬在半空，沉不下去，也稳不下来，只一个劲往前蹬。好像蹬得再快一些，就能躲开这突如其来的塌天之祸，就能让一切都没发生过。
路还是那条路，可此刻在我眼里，却变得无比漫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长得像要把我这一辈子的力气都耗光。
冲进家门，我快步走进屋，一眼就看见父亲躺在床上。屋里支着一副简易的输液架子，上面挂着两瓶药液，正一滴滴往父亲身体里输着。
姐姐怕县医院花销太大、伺候也不方便，跟医生商量后，还是把父亲接回了家，请村里大夫上门输液。穷人家的日子，能省一点是一点，有人上门给扎上针、输上液，就已经够不容易了。
他躺在床上，人看着虚得很，往日里还算硬朗的身子，此刻缩在床上，显得格外单薄。眼角含着泪，望着我，眼神发沉，没什么光彩，整张脸都垮着，满是疲惫与无助。
看见我站在门口，他嘴唇轻轻动了几动，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说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响。
我站在原地，喉咙上下滚了几滚，好多话堵在胸口，最终一句也没说出口。眼眶发热，鼻子发酸，眼泪在里面转了又转，可我硬生生忍住了，终究还是没掉下来。
我知道，我不能哭，我一哭，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姐就在床边伺候我爸，手里拿着小勺，正一口一口喂他喝水。她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很久，看到我回来，她像是一下子松了口气，可又满是愧疚与无奈。
我走过去，二话不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活儿，轻声让她回去。
“家里有我呢，”我看着姐姐，口气沉而稳，没有一丝犹豫，“从今往后，我就是这个家顶天立地的人。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有你的家要顾，不能一直拴在娘家，耗在这个快要撑不住的家里。”
姐姐犹豫了一下，看着我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简单收拾收拾便匆匆走了。
她一出门，屋里就只剩下我、躺在床上的父亲，还有满屋子化不开的冷清。
当天夜里，我就守在父亲旁边那张老式旧木沙发上，一整晚没动地方。父亲半夜要翻身、要起身，我立马起来照应，端屎端尿，擦脸喂水，一步不敢离开。
我不敢睡，也睡不着，只要一闭眼，白天的画面就全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就那么枯坐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灯光微弱，照得屋里影影绰绰。
我又看向墙上我妈的照片，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在等我拿主意。心里翻江倒海，一夜没合眼，无数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可越想越乱，越想越慌。
刚有点盼头的日子，就这么一下子塌了。我还想着好好干活，多挣点钱，慢慢把日子过好，让父亲享点福，让这个家有点热乎气。可现在，所有的盼头，所有的打算，全都碎了。
一想起村西地里父亲辛辛苦苦垒的鸡舍猪圈，想起那些鸡和猪，心里猛地一沉，连气都喘不匀称。那些是父亲的念想，是他不肯拖累我的倔强，如今，全都落在了我肩上。
前面的路，黑沉沉的，看不到头。
我伸手摸了摸兜，掏出一张被手心捂得软软的纸条，上面是一个我记了很久的电话号码。那是我藏在心底的一点念想，一点朦胧的悸动，一点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我一直舍不得扔，总想着哪天日子好一点，我能鼓起勇气打过去。可就在这个晚上，我心里彻底凉了。我看着纸条，只觉得和人家的距离越来越远，怎么赶也赶不上。
我现在这个样子，家不成家，日子难以为继，连自己都顾不好，又有什么资格去惦记别人。
就这样吧。
电话不打了。
念想也断了。
我手指一点点用力，把那张纸条慢慢撕了。纸屑从指缝掉下去，悄无声息，落在地上，像一段从来没敢开口、也从来没机会开始的心事，彻底埋进了尘埃里。
灯依旧昏黄，照片安安静静挂在墙上。
病，咱得治。
日子，咱得过。
就算咬碎了牙，我也得撑起来。家里的鸡跟猪，我也得替我爸养起来。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躲在后面、等着别人撑腰的孩子。我就是父亲的依靠，我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再难、再苦、再累，我都得扛住，一步也不能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