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当洛伦兹领着他们来到档案区入口时,一位身材魁梧如山、穿着笔挺深蓝制服、腰带佩着短棍与一个复杂仪表的守卫,像一尊铁塔般挡在了厚重的金属门前。
他面容刚硬,没有一丝表情,目光扫过众人,生硬地开口:“洛伦兹工程师,档案重地,无许可,禁止无关人员入内。这是安保条例,第七章,第三条。”
“汉斯先生,他们是协会委托的特别调查员,是为了找回失窃的原稿!”洛伦兹急忙解释。
“出示许可文件。”汉斯的声音没有起伏。
“正在申请,需要时间……”
“那就等许可文件。”汉斯打断他,身体纹丝不动,显然没有通融的余地。
江远帆赶紧上前,陪着笑脸,拿出盖有孙铁嘴和三岔口镇佣兵公会印章的正式委托函副本:
“这位大哥,您看,这是正式委托书,我们大老远从三岔口镇来,就是为了帮洛伦兹工程师,也是帮协会挽回损失。规矩我们懂,但事急从权,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瞅一眼?就瞅一眼!我们保证不碰任何东西,您可以全程盯着我们!”
汉斯瞥了一眼委托函,表情毫无松动:“规定就是规定。无许可,不得入内。请回。”
白团团抱着竹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试图用“道理”感化:“这位……汉斯壮士,请听我一言。《孟子》有云:‘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意思是,做事要懂得权衡变通,知道轻重缓急。眼下查明真相、找回失物,乃是当务之急,关乎协会利益与洛伦兹先生心血,此乃‘重’、‘急’;而入内查看,是必要之手段,且有您亲自监督,可保无虞。些许变通,亦是‘义’之所在啊!”
汉斯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看着白团团,吐出三个字:“……说人话。”
“乌翎!”江远帆无奈,看向肩头的乌鸦。
乌翎振翅飞起,落在旁边一个档案柜顶上,居高临下,用他那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刻板的语调开口:“汉斯守卫,你守门,防的是闲杂人乱动东西,保的是章程不走样。这点,你没做错。”
汉斯抬头看向乌翎。
乌翎继续:“可请我们来的契书上,也写了‘赶紧动手,别让窟窿更大’。等三天批条子,不‘赶紧’。要是因为死守着‘不能进’这一条,耽误了查案,线索断了,东西找不回,协会真吃了亏。
“到时候追究起来,委托人洛伦兹工程师往上头告你一状,说你‘拦着正当查案’。你考评的时候,‘守规矩’和‘误了事’,哪头轻哪头重?从你自个儿的得失看,哪样选更划得来?”
汉斯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紧抿。乌翎的话,像一把冰锥子,捅破了规矩的壳,露出里头实实在在的利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苏晚吟,上前了一步。她没看汉斯的脸,而是将目光落在他制服的左袖口,那里有几颗黄铜纽扣。
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颗,声音平淡无波:“你左袖第三颗铜扣,松了,螺纹快磨平了,马上会掉。”
汉斯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果然,那颗纽扣有些松动。
他习惯性抬手阻拦或示意,这个动作频率最高,磨损也最大。
苏晚吟接着道:“老抬手,这一颗吃劲。我能帮你紧一下,用这个。”她示意了一下自己横刀刀柄末端的青铜配重球,那球体光滑沉重,可以用来充当临时锤垫。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汉斯的意料。不是求情,不是讲理,而是……指出一个微不足道的装备问题,并提出解决方法?他愣在那里。
“呜……”金毛似乎觉得该自己表现“友好”了,凑到汉斯脚边,仰起头,努力摇动尾巴,发出讨好的哼唧声,试图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打动对方。
结果离得太近,汉斯身上制服那股浓郁的樟脑丸和鞋油混合气味直冲鼻子,金毛没忍住,“阿——嚏!”打了个巨响的喷嚏,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汉斯锃亮的皮靴上。
汉斯的脸颊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一连串的“道理”、“古语”、“人情”、“怪异但实用的关心”和“笨拙的卖萌”组合拳,终于让汉斯那如同齿轮般严丝合缝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他看看焦急万分的洛伦兹,又看看眼前这群古怪无比却似乎真有几分本事的“调查员”,沉默了片刻,那紧抿的嘴唇终于动了:
“一刻钟。只能在划定的地方看,不能碰任何东西。我全程盯着。碰了,立刻出去。”
他的声音依旧生硬,但终究是让开了半步,掏出一大串钥匙中的一把,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档案室内比外面更加肃穆,一排排高大的金属柜子整齐排列,柜门上都挂着复杂的弹簧锁,每个抽屉都贴着分类标签。
空气清凉干燥,带着纸张和防虫药剂的特殊气味。
高处,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确实有一扇小小的、用于换气的百叶窗,窗扇边缘有新鲜的、细微的撬痕。
“计时开始。”汉斯抱着手臂,像一尊门神立在门口,目光如炬。
苏晚吟立刻行动。她脚步轻盈无声,快速移动到那扇高窗下方,仰头目测。她的目光锐利如尺,在心中迅速计算。
“窗宽约八寸,高一尺二。成人绝难通过。除非……”她看了一眼门外走廊方向后,收回目光,对江远帆低声道:“缝窄,人过不去。得看外头墙,或者管子。”
金毛得到江远帆示意,立刻低着头,鼻子几乎贴着冰冷光滑的地面,开始仔细嗅闻。
他绕开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柜子,在墙角、柜子缝隙、暖气片下方小心探寻。
汉斯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带着警惕。
终于,在一个远离窗户的角落,金毛的鼻子猛地抽动几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呼噜”声,他停了下来,用前爪急切地、却又不敢用力地扒拉着那块地板,回头看向江远帆,黑眼睛里闪着“这里有东西!”的光芒。
江远帆赶紧用眼神示意他安静。
白团团离得远远的,抱着竹子,努力睁大眼睛观察那些档案柜和周围环境。
他试图找出不协调的地方:“《墨子》有云‘门关再重,镌钥奇巧’……可这锁,全然不是书中所述机括……这房间布局,方方正正,器物各归其位,倒是暗合‘规矩’二字,可贼人如何进来,又动了何处?”
他目光游移,最终落在那些标签上,试图找出可能被翻动过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