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够用，别的将就。这类便宜店都这样。”乌翎落在衣柜顶上，
“早点歇着。吃东西的话，可以到楼下的馆子，它那‘红酒炖牛肉’刚才路过时闻到了味道，估摸着是靠调料提味的，最好别吃那么多，‘烤土豆’和‘黑面包’还能吃。另外，跟金毛说，那白瓷家伙是出恭用的，不是喝水的。”
晚餐在旅馆附设的餐厅进行。
果然如乌翎所料，食物分量精致，味道浓厚但透着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单调。
江远帆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每一口都像是在吃铜钱。
金毛吃的是菜单上写的“宠物餐”，也就是一小份煮过的、切碎的肉，他嗅了嗅，勉强吃了，尾巴摇得有气无力，显然在怀念王婶偶尔赏的、带着锅边焦香的肉骨头。
夜幕完全降临。透过旅馆狭小的窗户望出去，齿轮城并没有沉睡。
更多的煤气灯亮起，工厂区的嗡鸣依然持续，偶尔还有晚归的蒸汽车汽笛声划过夜空。
这座钢铁林子，在白日散发明亮的规矩光，在夜晚则低吼着不歇的力。
江远帆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水管偶尔的“嗡嗡”声和远处永恒的“背景音”，辗转难眠。一百两银子……似乎没那么好赚了。
隔壁房间，白团团就着房间里那盏需要投币的、过于明亮的灯，翻看着他的《天工开物》，试图从中找到理解眼前这个世界的一丝线索。
金毛趴在地板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梦里也许还在追赶那只喷火的铁长虫。
苏晚吟静静坐在她房间唯一一张椅子上，擦拭着她的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光映在雪亮的刀身上。
蓝小喵最终找到了一个相对满意的位置——衣柜顶部，蜷缩在那里，尾巴盖住鼻子，试图屏蔽掉大部分噪音以及怪味。
乌翎站在窗沿，望着外面这座机械之都的夜景，眼中映着流动的灯火，仿佛在无声地盘点着什么。
前任主人书房里那些关于烧水推磨、齿轮咬合、城池布局的厚书，那些关于“往前走”与“丢东西”的夜里争论，似乎在这一刻，与窗外冰冷转动的景象叠在了一块。
“头一天，”他无声地合计，“水土不服，劲儿不小。大家伙还晕乎着。正经事还没影。明天，才算开始。”
齿轮城的清晨，是被一种规律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唤醒的。
并非鸡鸣，亦非市声，而是来自四面八方、低沉恒定的工业嗡鸣，混合着蒸汽管道有节奏的“嘶嘶”放气声，以及远处准时响起的、穿透力极强的工厂汽笛。
阳光透过旅馆狭小窗户上那层薄薄的工业尘霾，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江远帆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从硬板床上坐起，显然没睡踏实。
隔壁的白团团倒是抱着竹子睡得正香，只是嘴里偶尔嘟囔两句“水火之齐……”。
金毛趴在地上，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对陌生的环境音仍保持警惕。
苏晚吟早已起身，正就着陶瓷水池里流出的、略带铁锈味的“自来水”，用一块软布擦拭刀身。
蓝小喵依旧在衣柜顶蜷成一团，对窗外的“闹钟”毫无反应。
乌翎站在窗沿，梳理着羽毛，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盯着。
“走吧，”江远帆深吸一口带着金属和尘埃味的空气，努力振作精神，
“去见见咱们的委托人，那位……洛伦兹工程师。早点完事，早点拿钱回家。”
“回家”二字，在此刻显得格外有吸引力。
根据委托函上的地址，“齿轮城精密钟表与机械协会”位于城市中区，是一栋外墙由暗红色砖石与大量玻璃窗构成的方正建筑。
楼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四面皆有表盘的机械钟，指针走得精准无声，俯视着下方街道上蚂蚁般有序流动的行人与车辆。
协会内部与旅馆又是另一番光景。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机油、金属刨花和某种酸溜溜溶剂的气味。
地面光洁如镜，映出天花板上复杂的管线网络。
穿着各种款式工装或深色正装的人们匆匆走过，交谈声低而快速，夹杂着大量听不懂的切口行话。
墙壁上张贴的不是山水画，而是复杂的图样、剖开看的示意图、以及写满数字和算式的格子纸。
他们在接待员的指引下，来到一间堆满图纸、模型、半成品零件和厚重大部头书籍的办公室。
工程师洛伦兹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戴着副金丝边圆眼镜，脸色有些苍白，眼袋明显，此刻正对着一张铺开的设计图焦躁地用手指敲击桌面。
看到江远帆一行，他立刻站起身，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你们就是孙会长派来的？初光佣兵团？很好，时间紧迫！我是洛伦兹，情况委托函里已经简单说了。‘初始蒸汽核心调节阀’，是我的心血，关键的设计原稿，存在协会顶层保密档案室，三天前发现不见了！
“门锁好好的，只有高处一个小换气窗有被撬的印子，很小！协会里头看管得严，外头人根本摸不进去，一定是里边……不，一定是我的对头，亨德里克那个只认钱的奸商派人干的！他想赶在我拿到官府凭据前，偷走最要紧的关窍！”
他越说越激动，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你们必须帮我找回来！花多少钱都行！那图样值大价钱！”
“洛伦兹先生，您别急。”江远帆试图让他冷静，“我们既然接了委托，自然会尽力。您能不能带我们去现场，那个档案室看看？我们得亲眼瞅瞅。”
“现场？当然，当然要看！”洛伦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但协会规矩大，保密档案室是重地，就算是我请的，你们是外头来的，也不能随便进！得先给守备部递纸片子，说明缘由，我上头的人跟守备头儿都画了押，最快也得三天后才能拿到临时进门的条子！”
“三天？！”江远帆的声音拔高了，“三天黄花菜都凉了！万一那贼把图纸弄走了、毁了，或者亨德里克已经偷偷用上了，怎么办？”
洛伦兹也急，但他对规矩的怕更深：“这是章程！没条子，连我都不能随便带人进去。守门的汉斯先生是死认章程的，他绝不会放行。”他指了指办公室门口方向，脸色更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