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挪到侧门。
守卫检查了孙铁嘴开具的、盖有齿轮城商会回墨印鉴的委托函副本,又用那古怪的长杆仪器在每人身上扫了一下。
扫到动物时,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守卫皱了皱眉,但看到文书上“特别调查助手”的模糊备注,还是挥挥手放行了。
佣兵团终于踏入齿轮城内。
一瞬间,仿佛从一个世界撞进了另一个。
声音首先包围了他们。
不是集市喧哗或自然风声,而是无处不在的、有规律的机械低鸣:
远处工厂区沉闷的“咚……咚……”像是巨人的心跳;头顶交错纵横的金属管道中,传来“嘶嘶”的气流声;
脚下坚硬平整的、似乎掺了碎铁屑的黑色路面,被包铁的车轮和硬底鞋踏出密集清脆的“咔嗒”声。
空气里,煤炭燃烧的烟味、热机油的腻味、金属受热的微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雨后打铁铺子的刺鼻气息,混合成一种陌生而富有侵略性的味道。
光线也截然不同。
没有摇曳的灯笼或温暖的烛火,道路两旁是镶嵌在雕花铁柱顶端的玻璃罩子,里面燃烧着稳定的、白亮的火焰,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却也冰冷生硬。
橱窗里陈列的商品,不再是布匹药材或手工玩意,而是闪着冷光的各种工具、结构精密的钟表、能自己行走敲鼓的小铜人,以及许多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布满旋钮和转盘的铁盒子。
“哐当——哐当——嗤!”
一声刺耳的汽笛轰鸣,紧接着是金属剧烈摩擦的尖啸。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一辆长度超过五节马车、浑身黝黑、头顶竖着粗大烟囱的钢铁巨兽,喷吐着滚滚白汽,沿着地面两条亮闪闪的铁轨,轰隆隆地驶过!
它没有马匹牵引,却力大无穷,后面拖拽着几节同样钢铁铸造、装有玻璃窗户的“大盒子”,里面隐约坐着人影。
“地龙!真的是地龙!”白团团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圣人教诲了,尖叫一声,猛地向后一跳,本能地抱住了旁边一根冰冷的铁柱子。他的瓜皮小帽被这一跳震得歪斜,差点掉下来。
“是烧水推着跑的铁车。底下铺铁轨,省劲,跑得快。”乌翎站在江远帆肩上,冷静地解说,仿佛在介绍一头牲口,
“它劲儿大,停下得滑老远,最好离它三丈开外。”
他看了一眼死死抱着灯柱、吓得闭上眼睛的白团团,补了一句:“还有,你抱的那根柱子是空的,不太经得住,里头还通着点灯的‘气’。别老挂着。”
“汪汪汪汪!”金毛对这发出巨响、喷吐白气的“铁皮长虫”发出了自认为最凶猛的咆哮,试图捍卫领地。
然而他的叫声完全被蒸汽机的轰鸣淹没。蒸汽车毫无反应地驶过,留下一阵热风和更浓的煤烟味。
金毛被呛得连打几个喷嚏,威风全无。
苏晚吟的反应截然不同。蒸汽车驶过的瞬间,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手已按上刀柄。
但她的目光没有恐惧,只有锐利如刀的审视。她紧盯着车轮与铁轨的咬合方式,烟囱排气的节奏,乃至车体铆接的纹路。
直到列车远去,她才缓缓松开手,低声自语:“力气大,转身慢。离不开铁轨。”
蓝小喵早在汽笛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如一道银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跃上了旁边建筑二层突出的窗台。
她居高临下,冷眼俯瞰着下面那个吵闹笨重的铁家伙和同伴们的狼狈相,尾巴尖不耐烦地甩动着。
这地方,连个能安心晒太阳的墙头都难找,吵死了,味道也怪。
江远帆好不容易把吓傻的白团团从灯柱上“摘”下来,又安抚了一下被煤烟呛得眼泪汪汪的金毛,自己也是心有余悸。
他看着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比蒸汽车小但同样无马自行的“敞篷铁车”(乌翎说那是“烧油的小铁车”),还有那些对一切奇景似乎司空见惯、目不斜视匆匆走过的行人,感觉自己像个刚刚进城的土包子。
不,比土包子还不如。土包子至少认识庄稼和骡马,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先找地方住下。”江远帆抹了把额头的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他按照乌翎之前的指示,朝着“东南方向三百步”张望,果然看到一个闪烁着虹彩玻璃灯的招牌,上面画着一只抽象的牛头,下面是一行花体字:“公牛与锅炉旅馆·附设餐厅”。
旅馆的门又是一道难关。这次是两扇光可鉴人的玻璃门,能清晰地映出人影。江远帆试着推了推,没推动。他加了点力气,门依然纹丝不动。
“坏了?”他嘀咕。
苏晚吟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门轴和地面,然后抬脚,在门侧一块颜色略深的金属踏板上踩了一下。
“嗤——”一声轻微的气动声,两扇玻璃门自动向两侧平滑地滑开了。
江远帆:“……”
“这门靠气推开的,踩那个板子就成。省得用手,尤其是手里拎着东西的时候。”乌翎解释道,率先飞了进去,
“记着,这儿不少东西,是‘踩、按、拧’,不是‘推、拉、砸’。”
旅馆内部地面铺着光滑的、印有几何花纹的油毡,踩上去悄无声息。
柜台是整块的深色木材,打磨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带玻璃罩的、指针精密跳动的钟。
空气里弥漫着打蜡和消毒水的味道。
柜台后的侍者穿着笔挺的白衬衫黑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他们这一行“人与动物”组合,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僵硬了零点一秒,但很快恢复。“欢迎光临公牛与锅炉。住宿吗?有身份文书吗?”
入住手续又是一番折腾。动物住宿需要额外“清洁押金”。江远帆心疼地付了。
房间钥匙不是铜片,而是一个带有复杂齿纹的钢片(乌翎说这叫“叶片钥匙”,比普通挂锁难撬)。
房间狭小但异常整洁,墙壁刷得雪白,一张窄床,一个带镜子的衣柜,一个小小的、带陶瓷水池和弯弯的铁疙瘩的角落(乌翎说那是“水管子”,拧开就有水),以及一个需要投币才能亮起来的玻璃球。
“这……这能住人?”白团团看着那狭窄的空间和冰冷的陈设,觉得还不如镇外的竹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