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也收到消息，叉着腰堵在院门口，先例行催了一遍房租，再开始无穷尽的叮嘱：
“江团长，我可跟你说，出门在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着点金毛，别让它瞎啃人家那什么‘铁疙瘩’，啃坏了咱可赔不起！还有团团，别看见啥稀奇玩意儿就往上凑！苏姑娘，你武功好，多照应着点……对了，这有几个早上剩的韭菜合子，带着路上垫吧！”
她硬是把合子塞进江远帆的行李，仿佛那是能驱邪避祸的护身符。
白团团认真地在打包他的“精神食粮”——几本边角磨损的《天工开物》、《梦溪笔谈》抄本，还有一个小本子，记录着他吃竹子的心得和偶尔的“哲思”。
金毛兴奋地叼着自己的旧磨牙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苏晚吟默默检查着她的刀和随身的小工具囊。
蓝小喵对此番出行的唯一贡献，就是允许江远帆把她最爱的一个软垫放进背篓里。
乌翎站在房檐上，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偶尔说两句：
“烙饼搁得住，天干能放五天，先紧着这个吃。”
“韭菜合子味儿冲，今天趁早吃光，省得串了别的吃食味儿。”
“金毛，你非要带上磨牙求个心里踏实的话也行，但路上背着也沉了，自己掂量。”
“白团团，你把《墨子》也塞进去，白费劲。齿轮城那套机括路子，跟墨家机关术想的不一样。”
在乌翎有一句没一句的念叨和众人手忙脚乱的准备中，出发的时候到了。
晨光熹微，三岔口镇还在睡梦中打着轻微的鼾声。
佣兵团一行人（和动物）踏上了通往西北方暮霭之地的商道。
回头望去，小镇的灰瓦屋顶浸在淡蓝的晨雾里，安静而熟悉。
“走吧，”江远帆深吸一口带着家乡炊烟味的空气，挥了挥手，“去会会那齿轮城！”
道路在脚下延伸，起初仍是熟悉的乡野风光。但走了两三日，景致渐渐不同。
规整的、阡陌笔直的农田取代了起伏的坡地，田边立着奇特的、带叶轮的铁制器具。乌翎说那是“蒸汽提水机”。
天空偶尔能看到细细的黑烟，像是有谁用炭笔在蓝纸上划了一道。
空气里也开始掺杂进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烧热的铁，又混着某种油脂。
“这味儿……”白团团抽了抽鼻子，“似金非金，似火非火，《淮南子》有云‘臭腐复化为神奇’……但这‘神奇’闻着有点呛鼻。”
“烧石炭没烧透的烟，混着便宜滑腻子的油味儿。”乌翎说得明白，“快进到暮霭之地边上了，明儿个擦黑，能瞅见齿轮城的影子。”
金毛对这气味不太喜欢，打了几个喷嚏，但很快又被路边一根形状奇特的锈铁管吸引了注意力，凑上去闻了闻，立刻被那浓烈的铁锈和油污味呛得倒退两步，委屈地呜咽起来。
苏晚吟的目光更多停留在道路本身和远处那些耸立的烟囱轮廓上。
她的观察沉默而专注，像在阅读一本陌生的、用钢铁和烟雾写成的书。
江远帆心里那点离乡的惆怅，渐渐被对未知前路和那一百两酬金的复杂期待所取代。
他看着身边这些伙伴——抱着竹子若有所思的白团团，对一切新鲜事物试图用鼻子理解的金毛，沉默却让人安心的苏晚吟，优雅蹲在背篓软垫上、仿佛只是换个地方晒太阳的蓝小喵，以及那位永远在说道理、偶尔嘴毒的乌鸦“军师”。
也许，齿轮城并非那么难对付。
就在这种混合着忐忑、好奇、因为起得太早而出现的困意，以及烙饼香气的氛围中，远方的地平线上，在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映照下，一片巨大、暗沉、轮廓参差不齐的阴影，如同趴伏的钢铁巨兽，缓缓显出了它模糊的身影。
无数的烟囱指向泛红的天空，吐出更浓的烟柱。一点两点，继而连成一片的、昏黄而非温暖的光芒，在那片阴影中亮起，冰冷，规整，没有烛火的摇曳，也没有油灯的温润。
那里没有鸡鸣犬吠，只有一种低沉、持续、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顺着风隐隐传来。
乌翎从空中落下，停在江远帆伸出的手臂上，简单地说：
“到了。”
齿轮城。
这两个字在齿间碰撞，仿佛都带着金属的冷硬感。
而眼前这座城，比想象中更令人屏息。
巨大的城墙并非砖石垒砌，而是由无数块暗沉的钢铁板材铆接而成，接缝处露出粗大的螺栓头，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墙正中，是两扇更为骇人的、目测厚达数尺的金属巨门，门上并非寻常的兽首门环，而是嵌入了一组直径超过两丈、黄铜与黑铁咬合的巨型联动齿轮。
此刻，齿轮正在某种无形力量的驱动下，发出低沉均匀的“嘎啦……嘎啦……”声，缓缓旋转，带动着沉重的门扇向内滑开，露出门后一条灯火通明、笔直深邃的街道。进出的行人车辆稀疏，大多沉默而步履匆匆。
穿着藏青色制服、帽檐压得低低的守卫，手持一种带有闪亮刺刀和复杂表盘的长杆。（乌翎低声说那是“看路引兼验身份的玩意儿”），面无表情地检查着通行文书。
“我的……乖乖……”江远帆仰头看着那缓缓转动的巨型齿轮，感觉自己的脖子有点僵硬。
这玩意儿要是掉下来，估计整个三岔口镇都能砸平一半。
“汪……呜？”金毛的勇气在面对这真正的“大铁疙瘩”时，迅速缩水成了喉咙里一丝不确定的呜咽。
他夹着尾巴，紧紧贴着江远帆的小腿，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转动的金属齿，仿佛在判断它们和磨牙棒哪个更硬。
“天工……鬼斧……”白团团抱着竹子的爪子有点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考工记》有云‘审曲面势，以饬五材’……可这‘五材’也未免太、太多了些！这得多少匠人，花费多少岁月……”
“不是靠匠人一个个敲出来的，是像印书一样，先做出一样的模子零件，再像搭积木一样拼起来。功夫嘛，”乌翎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打断了他的诗人感慨，用翅膀指了指城门一侧一个小得多的、亮着绿灯的侧门，
“大概够你啃完后面那筐竹子再长一茬的。走那边。大城门是给运货的大家伙走的。咱们的文书，走那个小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