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三岔口镇,总带着几分被阳光晒透了的慵懒。
铁匠铺的锤声慢了,柳三娘茶寮的吆喝也带着哈欠,连王婶家门口那只总爱追自己尾巴的花狸猫,也摊在青石板上,只剩肚皮微微起伏。
唯独十字街中段的佣兵公会,传出不一样的动静。
“这……这是啥玩意儿?”
会长孙铁嘴捏着一封信函,眉头拧成了疙瘩。
信函是挺括的硬纸,边角压着精美的齿轮凸纹,火漆是沉郁的暗红色,印着一个极其复杂、充满咬合线条的徽记。
他眯着眼,努力辨认着上面工整得有些刻板的印刷字体。
“齿轮城……精密钟表与机械协会……悬寻……”他念得磕磕绊绊,目光扫到酬金数额时,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抬高了些,“……初始蒸汽核心调节阀设计原稿?酬金……一百两?!”
“一百两?!”柜台后正偷吃花生米的办事员小丁猛地呛住,咳得满脸通红。
孙铁嘴没理他,继续往下看,眉毛几乎要飞起来:“后面还有行弯弯绕的……小丁!过来瞅瞅这写的啥!”
小丁连忙凑过去,眯眼辨认那串陌生的花体字:“……会长,这是暮霭之地常用的洋文,‘discreet and efficient’,意思是……嗯,又悄悄的,又利索的,反正就是让咱们手脚麻利地把事儿办了,别声张。”
“神神叨叨。”孙铁嘴嘀咕一句,把信函“啪”地拍在油腻的木制柜台上,那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公会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扫过厅内寥寥几个或打盹或闲聊的散佣,最后落在刚巧推开大门、带着一股子室外热气与动物毛发混合气息进来的那一伙人身上。
“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孙铁嘴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但眼底那点精光藏不住,“江团长,正有个‘大活儿’,我看,非你们初光佣兵团莫属。”
江远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被孙铁嘴这话钉在了原地。
“大活儿?”江远帆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浮起警惕。
孙会长的“大活儿”往往意味着“大麻烦”,而“大麻烦”通常伴随着“不一定能拿到全款”的风险。
江远帆走过去,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封与众不同的信函上。
“齿轮城?”他拿起信函,入手微沉,质感奇特,带着淡淡的油墨和某种金属冷却后的味道。
酬金一百两的字样像个小钩子,牢牢勾住了他的视线,但“蒸汽核心”、“调节阀”、“设计原稿”这些词又让他脑仁有点发懵。
“孙会长,这……找一张图纸?酬金一百两?这图纸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画的?”
“何止金银!”白团团踮着脚,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黑亮的圆眼睛盯着信笺上精美的齿轮纹路,发出惊叹:
“此纹样繁复精密,环环相扣,暗合《天工开物》所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之匠心!‘齿轮城’……听其名,观其印,莫非是传说中‘百工居肆,以成其事’的机巧之都?吾心向往之!”
向往归向往,他爪子里的竹子抱得更紧了,显出点紧张的兴奋。
“一个靠着烧热水、摆弄铁家伙过活的地界。”乌翎不知何时已落在了江远帆肩头的上方,金黄色的眸子扫过信函,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里的规矩,比老树的年轮还密,人情比深秋的露水还薄。这一百两,既是买你的‘悄没声儿又快当’,也是补你忍着性子跟他们那些铁疙瘩章程打交道的辛苦钱。不过,”
他话锋一转,翅膀尖指向旁边公告板上贴着的一张字迹娟秀的委托单,
“跟‘帮赵员外第八房姨娘找走丢的波斯猫雪团,酬金十五两外加一对珠子’比起来,这趟活儿的本钱和赚头,还没差到要扔铜板看正反来决定接不接的地步。”
“齿轮?能磨牙吗?”金毛的注意力完全被“齿轮”二字吸引,耳朵竖得笔直,鼻子开始抽动,仿佛空气中已经飘来了新式磨牙玩意的铁锈味。
他绕着江远帆的腿转圈,尾巴摇成了风扇。
苏晚吟只是瞥了一眼那封信,目光在“齿轮城”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手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缠绳。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蓝小喵在窗台上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把脸埋进前爪,尾巴尖不耐烦地轻甩了一下,对“齿轮”、“图纸”或是“猫”都表示了同等的漠不关心。有这工夫,不如晒晒肚皮。
“那是在暮霭之地边上,一个靠水汽和机括运转的城邦,刚摸到点门道。那儿的人认行会的牌子、纸上的契约,多过认乡亲和脸面。”
乌翎继续补充,“到了那儿,你们惯常的‘打听’、‘讲情分’、‘看面子’,怕是比不上半张盖了印的通行文书或契书上一行小字管用。麻烦在于,你不懂他们的章程。以及,”
他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对着信函流口水的金毛,“要防着点,别让谁把不该下嘴的东西当零嘴啃了。”
江远帆听着,心里那架天平上下晃动。一百两!足够付很久的房租,给金毛买一车骨头,给白团团囤够整个秋天的嫩竹,或许还能给苏晚吟的刀换个更配的鞘……
但乌翎的描述也让他心里打鼓。那听起来是个完全不同的地界。
孙铁嘴趁热打铁:“江团长,这委托是通过正规商会渠道转来的,预付定金三十两,已经到位。人家点名了要‘discreet and efficient’,我看咱们镇上,就你们团路子活,见识杂,还有几位……咳,特别顾问,”
他瞟了一眼乌翎和蓝小喵,“能接这种稀奇古怪的差事。怎么样?跑一趟?”
“跑!”江远帆一咬牙,把信函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的就是那白花花的银子,“接了!为了这一百两,别说齿轮城,就是刀山城也去得!”
决定一下,小院里顿时忙碌起来。
柳三娘听说他们要去遥远的齿轮城,风风火火地提来一大篮子还温乎的烙饼,一层层用油纸包好:
“路上吃!那什么齿轮城,听着就冷冰冰的,怕没啥热乎吃食!可别饿着我的老主顾!”她特意给金毛也塞了两张没放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