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本该是温暖的,但照在百鬼窟的边缘,却仿佛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了所有温度,陆离站在那里,山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心里一阵阵发凉。
他终究还是没能迈出离开的那一步!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责任感,也不是什么拯救苍生的宏愿,原因很简单,也很自私——他怕!怕自己前脚刚走,后脚这玩意儿就破了;怕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会循着他身上残留的气息,追他到天涯海角。
在祠堂里,他已经见识过那些邪物的执着,这百鬼窟里的东西,只会比它们难缠亿万倍,与其把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留在背后,不如趁它现在还没炸,想办法给它拆了,或者至少再给它加把锁,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陆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盘腿坐下,将那本幸存的日记本重新翻开,现在这东西是他唯一的希望,日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满是潦草而急促的字迹,很多地方还被血污浸染得模糊不清。
陆离一页一页地翻着,耐着性子,从那些混乱充满恐惧的文字中,寻找着有用的信息,日记的主人,似乎是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人。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邻居,一个个地被剥皮客蛊惑,自愿成为祭品,用自己的血肉和灵魂,去“供养”祠堂里的那颗心脏。
“……他们都疯了!他们说这是新生,是永恒!可我只看到了扭曲的怪物和无尽的哀嚎,那颗心脏,它在笑,我听见了!”
“……剥皮客说,村子是‘神’的居所,心脏是‘神’的恩赐。放屁!我偷偷进了祠堂的禁地,看到了那些壁画,村子不是居所,是牢笼!心脏不是恩赐,是锁链!”
看到这里,陆离的手指一顿,他翻到下一页,上面的字迹变得更加狂乱,仿佛主人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壁画上画着,很久很久以前,天降灾星,大地开裂,百鬼夜行!有先人以无上法力,将万千恶鬼尽数驱赶至此地裂隙之中,称之为‘百鬼窟’。”
“……但恶鬼凶猛,怨气冲天,无法彻底消灭!先人无奈,只能设下封印,他们以自身血肉为引,铸造了第一根‘镇魂槌’,也就是那根人骨鼓槌,又以万千追随者的皮,辅以秘法,制成‘万尸皮’,覆盖于窟口……”
陆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边那根白森森的人骨鼓槌上,原来这东西,叫镇魂槌,他继续往下看。
“……万尸皮为阴,镇魂槌为阳!皮为封,槌为钥,但万尸皮并非永固,需要能量维持。”
“于是,先人们又设下血肉祭坛,以活物心脏为阵眼,汲取生灵之气,转化为精纯的能量,注入万尸皮中,维持封印的运转!这,就是村子和祠堂最初的由来。”
陆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他全明白了,这个村子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该死的封印,村民们就是世世代代的看守者和祭品,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初的使命早已被遗忘和扭曲,后来的剥皮客鸠占鹊巢,将这个为封印提供能量的仪式,变成了他们自己修炼邪术、满足私欲的狂欢。
而他,陆离!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误打误撞地闯进来,把整个体系的核心,那颗作为能量源的心脏——给一槌子砸了,这就好比一个水坝,他把发电机给关了!现在,没有了能量补充,全靠水坝本身的结构在硬撑,而这“水坝”本身,还是用人皮做的。
“……我找到了先人留下的密卷,心脏被毁,万尸皮的能量会在七日内耗尽,届时封印破碎,百鬼窟重现天日,生灵涂炭……”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万尸皮彻底失效前,以镇魂槌,敲击皮上三大‘魂穴’,彻底斩断百鬼窟与人间的联系,将其永久放逐到虚空之中,但敲击魂穴,亦会引动窟中恶鬼反噬,九死一生……”
“……魂穴的位置,与祠堂祭坛上的图腾一一对应,中心,左三寸,右七寸……”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生!后面的书页,是一大片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想来日记的主人,还没来得及实施他的计划,就已经遇害了。
陆离合上日记,沉默了!九死一生!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他才刚刚从一个九死一生的局面里爬出来,浑身的伤还在疼,现在又要他去闯另一个?他抬头望向坑底那张巨大的皮膜。
“咕咚……”又是一声沉闷的搏动,皮膜的颜色,似乎比刚才又黯淡了一些,半透明的质感下,那些涌动的黑影更加清晰了,他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脸轮廓,贴着皮膜的内侧一闪而过,带着无声的狞笑。
封印,真的在变弱,陆离苦笑一声,他还有得选吗?日记上说有七天时间,可看这架势,能不能撑过今天都难说,他毁了心脏,这个因果,终究还是要他自己来扛。
“操你大爷的英雄主义。”陆离低声骂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嘲讽自己的身不由己。
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变得决然,他不是什么先人,也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想活命的陆离,而现在想活命,就得先把这口“锅”给盖严实了。
他走到巨坑边缘,仔细观察着那张万尸皮,它覆盖了整个坑底,面积之大,令人咋舌,表面湿滑油腻,还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腐肉的恶心气味,想要在上面行走,无异于在结了冰的斜坡上跳舞,而所谓的“魂穴”,根据日记的记载,一共有三处。
中心点,也就是他之前用人骨鼓槌砸碎心脏的那个螺旋图腾的中心,另外两处,则分别在中心点的左侧和右侧,他必须下去,走到那张皮上,精准地敲击这三个点,就在他规划着路线时,异变陡生!
“嗡——”一声低沉的嗡鸣,从百鬼窟的深处响起,紧接着整张万尸皮上的深红色“血管”,突然齐齐亮了起来!那光芒妖异而刺眼,将整个深坑都映成了一片血色,皮膜的蠕动,瞬间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剧烈高频的震颤!
“不好!”陆离心头一跳,只见那张紧绷的皮膜,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向上凸起,仿佛下面有什么力大无穷的东西,正在用后背硬生生地向上顶!
“吼——!”一声不似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咆哮,穿透了皮膜的阻隔,冲天而起,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即将挣脱束缚的狂喜,音波所及之处,连空气都泛起了涟漪,坑边的碎石被震得簌簌作响。
陆离被这声咆哮震得气血翻涌,耳朵嗡嗡作响,差点一头栽进坑里,他死死地盯着那块凸起的地方,心脏狂跳,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就不是他去敲封印,而是里面的东西直接把封印给顶破了!
没有犹豫,陆离抓起身边的镇魂槌,看准了坑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那块岩石上,紧接着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沿着陡峭的坑壁,飞快地向着下方那张正在剧烈震颤的万尸皮攀爬而去。
每向下一点,那股来自百鬼窟的恶意就浓重一分,无数疯狂的呓语在他耳边回响,诱惑他、诅咒他,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陆离咬紧牙关,舌尖被咬破,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脚上,不去听不去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目标,下去,到那张皮上,敲碎它的魂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