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戈扶着冰冷的铁栏杆,腿肚子都在打转,不敢再往下走了。
他慢慢地退了回来,重新站回七楼的地面上。
完了!下不去了!他被彻底困死在这一层楼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他靠着墙,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后跌坐在地上。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吱嘎!”是开门的声音。
这次不是幻听,他听得清清楚楚,声音是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的。
陈戈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走廊尽头,那扇他从没注意过的,通往消防通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那是一个男人的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那个男人看到了坐在地上的陈戈,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门彻底推开,走了出来。
陈戈也看清了他的样子。
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
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老式的铝制饭盒。
这个人的穿着打扮,跟这个“崭新”的楼道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陈戈从没在这栋楼里见过他。
男人看到陈戈,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扶了扶眼镜,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小同志,你坐在这里干什么?”男人的口音带着点乡土味,“是……找人吗?”
陈戈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回家,结果楼道变样了,我还被困住了?
这话说出去,不被人当成神经病才怪。
男人看他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一股淡淡的汗味和机油味传来。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男人的声音很温和。
“跟大哥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
陈戈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的防线有些松动,也许这个人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陈戈的嗓子干涩得厉害。
“我住这里,404,但是我家门锁换了,我回不去了。”
男人听完愣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404的门,又看了看陈戈,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
“你说你住404?”
“对。”陈戈点点头。
男人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404门口,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扇红色的门,又伸手摸了摸那个黄铜锁孔。
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陈戈。
“小同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不是记错了?”
“什么?”陈戈不明白。
“404这屋,”男人指了指门,“是空的啊。”
陈戈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了!”
“可是……”男人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这层楼就没住过人啊!从分了房子开始,401到404,就一直空着,没人来住。”
“分房子?”陈戈抓住了这个奇怪的词,现在谁还说分房子?
“对啊!”男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我们厂里分的筒子楼嘛!你是哪个车间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厂里分的筒子楼?”
筒子楼,那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称呼。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蓝色工装、一脸淳朴的男人,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他不敢再想下去。
“大哥,你是哪个厂的?”陈戈试探着问,声音都在发抖。
“红星钢厂啊。”男人回答得很快,脸上带着一丝自豪。
“机修车间的,我叫王建国,你呢?看你这穿着,不像我们厂里的啊。”
王建国……红星钢厂……陈戈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他听爷爷说过,这个小区最早就是红星钢厂的家属楼。
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钢厂早就倒闭了。
陈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寸寸地碾碎,他看着王建国,又看了看周围崭新得不真实的楼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渐渐成形,他不是在原来的世界。
他踩了那第十九级台阶之后,进入了另一个地方,一个属于过去的地方。
“我……我不是你们厂的。”陈戈艰难地说道。
“我……迷路了。”
他只能这么说。
王建国一听,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我就说嘛!那你这是要去哪啊?这么晚了,一个小年轻在外面乱逛可不安全。”王建国很热心。
“我……我想回家。”陈戈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家住哪?我送你。”
陈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能说他家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时空的几十年后吗?他只能摇头。
王建国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他自顾自地猜测道。
“小伙子,听哥一句劝,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走,先去我家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说着,他就要来拉陈戈,陈戈下意识地往后一躲。
他害怕!他对这个地方,对眼前这个人,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王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你这孩子,还怕我把你卖了不成?”他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放心,哥不是坏人。”
陈戈看着他,心里天人交战,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跟着他走也许能找到离开的线索。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打扰了。”
“这就对了嘛!”
王建国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陈戈一个趔趄。
“我家在五楼,502,跟我来。”
王建国拎着他的铝饭盒,转身就朝楼梯走去。
陈戈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刚才还下不去的楼梯,现在能走了吗?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下面不再是无尽的黑暗。
昏黄的灯光下,是通往六楼,不!是通往五楼的同样崭新的水泥台阶。
陈戈松了口气,又觉得更加诡异。
这个世界好像是围绕着这个叫王建国的男人运转的,他出现路就通了。
他跟着王建国往下走。
“你叫啥名字啊,小兄弟?”王建国一边走一边问。
“陈戈。”
“陈戈,好名字。”王建国念叨着。
“我儿子要是长大了,也给他起个带戈的名字,保家卫国。”
他们很快就到了五楼,五楼的布局和七楼一模一样,只是走廊里多了些生活气息。
有的门口放着蜂窝煤炉子,有的挂着咸鱼腊肉,空气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
王建国走到502门口,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