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陈戈拖着快散架的身体,把自己扔进电梯里。
电梯是后加装的,贴在老楼外面,像个巨大的玻璃罐头。
轿厢里混着烟味、香水味还有一股饭菜馊味,顶灯是那种惨白色的LED,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陈戈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脑子里还是甲方五彩斑斓的黑和放大的logo。
他是个平面设计师,说得好听点是设计师,说得难听点就是个高级美工。
无休止的加班和改稿,已经把他的精力榨得一滴都不剩。
他租的这个地方叫红旗小区,是市里最早的一批职工宿舍楼,年头比他岁数都大,图的就是两个字:便宜。
电梯只能到六楼,他家在七楼顶楼,每天都得从六楼再爬一层。
“叮”的一声,六楼到了,陈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出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大概是聋了,跺脚跺出火星子它都不带亮的。
他只能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道孤零零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
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灰尘和潮湿的老房子味儿。
回家的最后一段路,是一段盘旋向上的水泥楼梯。
陈戈打着哈欠,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一、二、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毛病,每次走这段楼梯,都会下意识地数台阶。
好像是刚搬来的时候,听楼下晒太阳的王大爷说的。
王大爷唾沫横飞,说这栋楼邪门,尤其是七楼的楼梯,白天数是十八级,到了晚上就变成十九级。
多出来的那一级,是给不干净的东西走的,谁要是踩到了,就回不来了。
陈戈当时听完就想笑,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他住进来三个月,每天加班到深夜,走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都是十八级,不多不少。
“……十七、十八。”
数完了,脚踏上七楼平地的感觉,让他松了口气。
十八级,很正常。
他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是那种老式的暗红色木门,上面还带着一个猫眼,早就模糊不清了。
屋里一股冷气,跟外面一样,他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太累了,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着王大爷的话。
十九级?怎么可能呢?!肯定是老大爷眼神不好,数错了。
陈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强迫自己睡觉。
这种无聊的鬼故事,只有闲得没事干的人才会信。
……
又过了几天,公司赶一个大项目,陈戈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这天晚上收工,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项目总监难得大发慈悲,请大家吃了顿烧烤,还喝了点酒。
陈戈晕晕乎乎地回到小区,脑子像一团浆糊。
走进楼道,他连跺脚的力气都没有了,干脆就着手机那点微弱的光往上走。
“一、二、三、四……”
他嘴里机械地数着,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全凭着肌肉记忆往上爬。
酒精和疲惫一起上头,眼皮重得像挂了两块铁。
他感觉自己走了很久,比平时要久得多。
“……十七……十八……”
到了!陈戈长出了一口气,准备迈上七楼的地面。
可他的右脚抬起来,往前一伸,却踩空了。
不对!他猛地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
脚下还应该有一级台阶,他的脚尖碰到的,是七楼平整的地面,可他刚刚明明数到了十八。
陈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收回脚,站在原地,感觉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
楼道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手机的光柱因为手的抖动,在墙上疯狂地画着圈,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他决定,重新数一遍,这一次他要数得清清楚楚。
他退回到楼梯下面,深吸一口气,用手机的光仔仔细细地照着每一级台阶。
“一。”
他抬脚踩上去,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二。”
“三。”
……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楼道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好像更重了,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有点恶心。
“……十六。”
“……十七。”
“……十八。”
数到这里,他的脚已经踩在了他平时认为的最后一级台阶上,前面就是七楼的走廊。
一切正常,陈戈刚要松一口气,手机的光柱却不经意地往上抬了抬。
光亮的边缘照到了一个新的台阶轮廓,在他的脚前面,在他以为的终点后面,竟然还连着一级台阶。
那一级台阶,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本来就属于这个楼梯的一部分。
陈戈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慢慢的把手机的光完全照了过去。
没错!是第十九级。
那多出来的第十九级台阶,就那么凭空出现在那里。
材质、颜色、宽度,都和下面十八级一模一样,连接处没有任何缝隙,仿佛它从这栋楼建成开始,就一直存在。
可陈戈清清楚楚地记得,昨天,前天,过去的三个月里,这里根本没有这级台-阶!
他举着手机,光柱死死地钉在那一级台阶上,手抖得快要握不住。
是幻觉吗?是加班太久,又喝了酒,出现幻觉了?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钻心的疼。
不是幻觉,它是真的。
陈戈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王大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他神神秘秘的语气,此刻在他脑海里无限放大。
“多出来的那一级,是给不干净的东西走的……”
“谁要是踩到了,就回不来了……”
一阵夜风从楼道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陈戈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想立刻转身就跑,逃离这个鬼地方,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好奇心和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吸引力,让他无法移开眼睛。
踩上去会怎么样?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了一样地在脑子里乱窜。
理智告诉他,这太危险了,赶紧走。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诱惑他,去看看,就看一眼,上面到底有什么?
他站在第十八级台阶上,和第十九级台阶对峙着,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比拼耐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