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的哭声，绝望而凄厉，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濒死的野兽。
王大爷看着他崩溃的样子，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不忍和同情。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阳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陪着他，默默地叹息。
哭了不知道多久，李阳的嗓子都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眼神里一片死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王大爷，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他用沙哑的声音，轻声问道。
王大爷的心一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阴司杂录》上并没有写明，被同化的人最终会怎么样。
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别……别胡思乱想。”王大爷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
“也许……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转机？李阳惨笑一声，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扶着墙，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木偶。
“谢谢您，王大爷。”他朝着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天晚上，打扰您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比刚才的崩溃和疯狂，更让王大爷感到心惊。
这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人，放弃所有挣扎后，才会有的平静。
“孩子，你……你要去哪？”王大爷不放心地问道。
“回家。”
李阳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向门口走去。
“我老婆还在家等我。”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在自己“彻底死去”之前，再多看几眼陈雪。
王大爷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自己已经帮不上任何忙了。
李阳走出王大爷的家，外面的夜更深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村里的小路上走着。
他感觉不到脚下的路，也感觉不到夜晚的冷，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麻木和悲哀之中。
他回想着自己这三十年的人生。
努力学习，考上大学，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娶了一个自己爱的也爱自己的妻子。
他们一起努力攒钱，计划着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生一个可爱的孩子……
所有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都在这个晚上，被一双凭空出现的寿鞋，彻底击得粉碎。
凭什么？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着自己。
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只是一个为了生活而奔波的普通人。
为什么这种荒诞而恐怖的事情，会降临在他的头上？
他想不通，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感觉脚下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感觉，就像是踩进了什么液体里。
李阳的脚步一顿，他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
借着路边微弱的灯光，他看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双黑色的寿鞋里，慢慢地渗出来，那是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它从鞋底的缝隙里，从鞋面的布料里，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将黑色的鞋面染得更深。
然后在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湿漉漉，带着腥味的脚印。
是血！那双寿鞋，开始往外渗血了！
李阳的瞳孔，再一次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
这血是从哪里来的？是他的血吗？
他感觉不到任何伤口，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这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他惊恐地抬起脚，只见那鞋底白色的“奠”字，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浸染，变得模糊不清，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和邪恶
一滴滴粘稠的血液从鞋底滴落，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音仿佛催命的钟摆。
李阳彻底慌了，感觉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
不！是走向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未知。
他的脚在被同化，现在连血液都开始出现异常。
下一步呢？下一步会是什么？
他的身体，他的内脏，他的思想，是不是也会被一点一点的同化？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个疯狂的念头，再一次占据了他的脑海。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切的源头，都在那片乱葬岗，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他把鞋子丢在了那里，所以他才会被缠上。
那如果他能把自己的鞋子找回来，穿回到脚上，是不是就能把这笔交易取消？是不是就能把这双该死的寿鞋给换下去？
这个想法，虽然毫无根据，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却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自救的办法。
对！回去！回乱葬岗去！把我的鞋找回来！
李阳不再犹豫，他转过身，辨明了方向，朝着村后的那片黑暗，疯狂地跑去。
他不在乎脚下渗出的血液，也不在乎那双寿鞋带来的诡异触感。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头受伤后被激怒的公牛，冲进了那片熟悉的树林。
黑暗中他跌跌撞撞，被树枝划破了脸颊，被石头绊倒在地，但他都毫不在意，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棵歪脖子树！
终于，他冲出了树林，那棵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歪脖子树，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冲到树下，不顾一切地跪在地上，用双手疯狂地刨着地上的泥土和杂草。
“我的鞋！我的鞋呢！把鞋还给我！”
他嘶吼着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进行质问和控诉。
他把昨晚找过的地方又翻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个坚硬，有着熟悉轮廓的东西。
他心里一喜，连忙把那东西从草丛里扒了出来。
是他的运动鞋！那双他花了三百多块钱买的崭新的运动鞋！
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鞋面干净，没有任何泥土，就像是被人刚刚放在这里一样。
李阳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找到了！他真的找到了！
他抱着那双失而复得的鞋子，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有救了！他有救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脚上的寿鞋脱下来，换上自己的鞋。
可就在他准备行动的时候，他的目光被运动鞋旁边的一样东西，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排整整齐齐摆放着的鞋子，有他之前见过的那些破旧的布鞋、绣花鞋、解放鞋……
它们不再是散乱地丢在各处，而是像商品一样被一只一只地摆放得非常整齐。
而他那双崭新的运动鞋，就摆在这一排鞋子的最顶端，最显眼的位置，像是一个战利品。
李阳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感觉，事情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目光顺着那排鞋子，继续向旁边看去。
在运动鞋的旁边，还放着一张纸，一张因为受潮而有些卷边泛黄的纸。
李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张纸拿了起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那是一张手写的讣告，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写出来的。
讣告的最上方是一个用黑框框起来的名字，那个名字，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李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