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浓,但“三娘茶寮”的灯火,依旧温暖地亮着,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显眼。门板上那块有些年头的“茶”字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茶寮里客人已不多,只剩两三桌老茶客还在就着盐水花生和茴香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自然离不开“石狮泣血”。
柳三娘正在柜台后,就着油灯的光,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对账,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
见佣兵团一行人加动物进来,她立刻放下算珠,脸上堆起熟稔又热情的笑。
“哎哟,江团长,苏姑娘,各位辛苦啦!这么晚还没歇着?快坐快坐!”她一边麻利地用抹布擦出临窗一张最大的空桌,一边朝后厨亮着嗓子喊,“六子!泡一壶上好的高沫,下几碗阳春面,多撒葱花!记我账上!”
“三娘,破费了。”江远帆有点不好意思。
“破费啥!你们这是为全镇子忙活!”柳三娘提着大铜壶过来,给众人倒上热茶,压低声音,“是为石狮子那事儿吧?走访得咋样了?”
众人落座。金毛自觉地趴在桌下,鼻子抽动着,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后厨方向。
乌翎落在窗沿,锐利的目光扫过茶寮内寥寥无几的客人。
蓝小喵轻盈跃上空着的长凳,优雅地蜷缩起来,翠绿的眸子半眯着。
白团团抱着竹子,眼巴巴看着伙计端上来的热茶和那碟立刻被推到他面前的瓜子。
“正想跟您打听呢,三娘。”江远帆喝了口热茶,驱散夜寒,也顾不上烫,“这两天,您这儿关于石狮子,还有没有听到别的、听起来有点门道的说法?或者,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生分的面孔,在镇上打听这事?”
柳三娘顺势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也压低了声音,表情活泛起来:“说法那可海了去了!有有板有眼说前任镇长修路挖断了龙脉的,有煞有介事讲山里狐狸精看中咱们镇风水想鸠占鹊巢的……都是些没影儿的胡扯。”
她顿了顿,身子前倾,声音更低了,“不过,有桩事,我觉着有点怪。昨儿后晌,来了个卖针头线脑的货郎,生面孔,就坐在那儿……”
她指了指靠墙的角落。
“一坐就是大半下午,不怎么吃喝,就竖着耳朵挨桌听人唠嗑,自己不怎么搭腔。后来他凑到老陈头那桌,打听的不是石狮子流血吓不吓人,而是问‘那对石狮是什么年头立的’、‘底下老辈子说有没有埋镇物’、‘听说能镇地气保平安,是不是真的’。问得可细了。”
“货郎?”苏晚吟抬眼,目光投向那个角落。
“模样挺普通,三十来岁,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柳三娘仔细回忆,“穿着粗布褂子,背着个旧箱子。可他那双手,递钱给我的时候我瞄了一眼,白净细嫩,指甲修得整齐,虎口连个挑担磨出来的茧子都没有。哪像个常走街串巷、风吹日晒的货郎?”
这描述,让桌边几人对视一眼。可疑。
“还有呢,”柳三娘继续道,表情更神秘了些,
“今天晌午过后,老跛子手底下那个机灵鬼小癞子跑来讨水喝,顺嘴跟我嘀咕,说西街那破五通庙,荒了七八年了,这两天好像有生人进出,夜里还隐约有动静,像是有人说话。老跛子觉得不对劲,让他的人没事就远远盯着点。我本来想着明天去公会跟孙会长说一声,正好你们来了。”
西街破庙!生人进出!夜里动静!
江远帆与苏晚吟交换了一个眼神。铁拐张看到的“高大黑影”,柳三娘提到的“古怪货郎”,老跛子发现的“破庙生人”……这些碎片,似乎正隐隐拼凑出某个模糊的轮廓。
“多谢三娘!这消息太重要了。”江远帆放下茶杯,面色凝重。
“你们这是……?”柳三娘看着他们瞬间严肃起来的神色。
“得去那破庙看看。”苏晚吟已按刀站起,声音清冷,不容置疑。
“这么晚?黑灯瞎火的,要不要等明天天亮,多叫点人?”柳三娘有些担心。
“夜长梦多。若真是那伙人巢穴,恐会转移。”乌翎在窗沿开口,声音冷静。
“放心吧三娘,我们小心行事。”江远帆谢过,几口扒完刚端上来的面条。
一行人(和动物)迅速离开温暖亮堂的茶寮,再次投入深沉的夜色,直奔西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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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像块浸饱了墨的厚绒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三岔口镇。
只余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深巷里苟延残喘般地亮着,映得青石板路幽幽发蓝。
西街尽头,那座荒废已久的“五通庙”,连这点光也欠奉。
庙门早不知被谁卸去当了柴火,剩下个黑黢黢的门洞,像缺了牙的老妪的嘴,无声地张着。
夜风穿过,带出里头积年尘土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此地的陌生气息——淡淡的汗味、金属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略带刺鼻的微甜气息,像是某种劣质熏香。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接近庙口。
江远帆打了个手势,众人停步。
乌翎率先振翅,如一抹融入夜色的墨点,无声无息地滑入门洞,消失在内部的黑暗里。
片刻,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模仿夜枭的“咕呜”声——安全,可进。
苏晚吟当先,手按刀柄,脚步轻得如同猫踏棉絮,闪身而入。
江远帆、白团团、金毛紧随。
蓝小喵则轻盈一跃,上了残破的院墙,翠绿的眸子在黑暗里幽幽发光,居高临下担任警戒。
庙内比外面更黑,月光勉强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几缕,照亮飞舞的微尘和满地狼藉。残破的神像歪倒,供桌积着厚厚的灰。
“分头看,仔细点,但别碰乱东西。”江远帆低声吩咐。
苏晚吟径直走向神像后方和墙角,目光如炬,搜寻足迹、压痕等痕迹。
白团团则踮着脚,凑近那缺了脑袋的神像底座,想看看有无铭文或特殊印记,可惜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金毛一进庙就兴奋起来。
对狗来说,这地方充满了无数新奇复杂的气味——陈年的香烛灰、老鼠屎、鸟粪、腐烂的木头、还有……那种新鲜的、陌生气息!
他鼻子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呼噜”声,尾巴小幅度快速摆动,开始循着那最明显的陌生气味追踪。
那气味很杂,至少有三个人,其中一股格外厚重沉浊,脚印也深。
金毛顺着气味,绕到倒塌的供桌后面,在一处墙角的浮土堆前停下。
气味在这里格外浓烈,似乎有人在此停留良久。
他伸出爪子,开始兴奋地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