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从最容易切入的地方开始。
第一站:王婶家。
还没进门,浓郁的艾草味就飘了出来。王婶正坐在院当中,面前一个大簸箕,里面堆着刚摘的鲜艾草,她手里麻利地编着艾条。
“哟,江团长,这么快就开工啦?”王婶抬眼看见他们,手上动作不停,“是为石狮子那事儿吧?我就说,肯定是你们接!”
“王婶,跟您打听点事。”江远帆陪着笑,凑过去,“最近咱们这片,夜里有没有啥特别动静?或者,有没有见着什么生面孔在镇口晃悠?”
“动静?”王婶手上顿了顿,想了想,“你别说,还真有!就前几天,夜里那风,刮得跟哭似的,呜啊呜啊的,就在镇口那边打旋儿!我家后院那几只下蛋的母鸡,那晚扑腾得厉害,吓得我起来看了两回。还有啊,”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夜里起夜,好像……好像听见镇子那头,有轻轻的、像敲小鼓似的‘咚、咚’声,闷闷的,听得人心里头发毛!不过就响了那么几下,没了。”
王婶想了想,指了指后院,继续说:“还有一桩邪门的,我都没敢跟外人说。就从前天开始,我家那口老井打上来的水,入口发涩,还带着点铁锈味,我喂鸡,连母鸡都不肯喝,扑腾得厉害,这两天一个蛋都没下!江团长,你说这……是不是真跟那石狮子流血有关啊?”
她说着,把手边编好的几根粗艾条一股脑塞进江远帆怀里:“拿着!驱邪避秽!挂在门口,屋里也熏熏!那石狮子不干净,你们可小心着点!”塞完艾草,她像是忽然想起正事,眼睛一瞪,“对了,房租!江团长,这都初九了!……”
江远帆怀里抱着满怀的艾草条,像是抱了个刺猬,忙不迭点头:“交!一定交!等这任务结了酬金,第一个就交房租!”边说边给其他人使眼色,脚底抹油就要溜。
“哎!等等!”王婶又喊住他,从旁边篮子里拿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韭菜饺子,硬塞过来,“早上剩的,还没凉透,凑合吃!办事也得有力气!记住啊,房租!”
“多谢王婶!”江远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怀里抱着艾草和韭菜饺子,样子有些滑稽。金毛跟在他脚边,眼巴巴瞅着韭菜饺子,尾巴摇成了风车。
第二站:铁拐张的烧饼摊。
摊子前围了不少人,一半是买烧饼,一半是听铁拐张口沫横飞地讲“目击经过”。
“……说时迟那时快!我就看见个黑影,在石狮子旁边,这么一闪!”铁拐张单手拄拐,另一只手比划着,表情生动,“‘嗖’一下就没了!比我那炉子里烙糊了、急着铲出来的烧饼跑得还快!”
“张爷,您看清那黑影是人是鬼啊?”有人起哄。
“黑咕隆咚的,哪看得清!”铁拐张一瞪眼,“反正不是好东西!正经人谁大半夜在石狮子那儿蹦跶?肯定是那玩意儿动了石狮子,狮爷爷才气的流了血泪!”
见到佣兵团过来,人群自动分开。铁拐张立刻换了副严肃表情:“江团长,你们可来了!这事儿邪性,非得你们出马不可!”
“张爷,您仔细想想,那黑影大概多高?有什么特征?”江远帆问。
铁拐张挠挠头,努力回忆:“高……好像挺高,块头不小,动作倒是利索。特征……黑乎乎的,真没看清。对了!”他一拍大腿,“那天晚上,月亮挺亮的,那黑影闪过去的时候,我好像……好像听见一声特别轻的‘叮’,像是铁器碰石头的声音?就一下,特别脆生。”
铁凿碰石头?江远帆和苏晚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和石狮脚趾上的新凿痕对上了。
“多谢张爷,这消息很重要。”江远帆道谢,买了几个烧饼分给众人(主要是堵住金毛快流到地上的口水),继续往下一个地点。
第三站:“一刀鲜”饭铺后巷。
还没走近,就听见暴躁的骂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滚!都给老子滚!这什么玩意儿也敢往我这里送!坏了老子一锅好汤!”
只见一刀鲜系着油腻的围裙,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正对着一个拎着木桶、点头哈腰的渔夫怒吼。木桶里,几条鱼还在无力地蹦跶。
“鲜爷,鲜爷息怒!这真是月牙泉下游刚捞的,新鲜着呢……”渔夫哭丧着脸。
“新鲜个屁!”一刀鲜用菜刀指着木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渔夫脸上,“你自己闻闻!这他娘的是什么味儿?啊?铁锈、烂泥、还带着一股子……棺材板放了八百年的腐朽气!这鱼能吃?吃了要出人命的!赶紧拿走!别脏了我的地儿!”
渔夫不敢再辩,拎着桶灰溜溜地走了。
一刀鲜余怒未消,转身看见佣兵团,尤其是看到蓝小喵(他知道这只猫嘴有多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江团长,你们来得正好!给评评理!这世道是变了还是怎么的?连月牙泉的鱼都带着死人味了!这饭馆还怎么开!”
白团团小心翼翼地凑近还没被拎走的木桶,探头看了看里面的鱼,又吸了吸鼻子,小脸上露出困惑,回头小声问:“江团长,棺材板……是什么味?”
江远帆:“……”
乌翎:“一种混合了木质腐烂、漆料分解、微生物代谢产物以及特定墓葬环境气息的复杂化合物气味。简言之,极度不愉悦且可能有害的味道。”
白团团似懂非懂,但对“极度不愉悦”深表赞同,赶紧离木桶远了些。
“鲜爷,这鱼味道不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江远帆问。
一刀鲜喘着粗气,把菜刀剁在旁边的砧板上:“就这两天!前天送来的那批就有点不对,我没太在意。今天这批,简直没法闻了!月牙泉的水向来清甜,养的鱼也鲜,从来没出过这毛病!我看啊,保不齐是泉水源头出了什么问题,染了脏东西!”
月牙泉……江远帆记下了这个地名。石狮泣血,镇中怪事,变味的河鱼……似乎有一条模糊的线,将这些串联起来。
走访了一圈,回到佣兵团小院时,已近傍晚。
院子里弥漫着艾草燃烧的淡淡苦涩味(白团团坚持要点一根驱邪),混合着韭菜饺子和烧饼的油腻香气。金毛正抱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烧饼,幸福地啃着。蓝小喵对韭菜饺子不屑一顾,苏晚吟递给她一条小丁早上塞给白团子的、没动过的炸小鱼干,她才优雅地小口吃起来。
众人(和动物)聚在院中石桌边,交换情报。
“石狮有新鲜人为凿痕,位置隐蔽。”苏晚吟言简意赅。
“地气紊乱,源头可能在石狮下方,但扰动范围不小,可能影响了水源。”乌翎分析。
“铁拐张听见凿击声,看见高大黑影。”江远帆总结。
“王婶听见怪风和闷鼓声,井水有问题。”
“一刀鲜说月牙泉的鱼带了‘死气’,泉水可能被污染了。”
白团团努力想从被口水糊了的《葬书》里看出点门道,无果,最后放弃,总结道:“种种迹象表明,此事绝非天灾,乃人为破坏镇物,致使地气泄露、污秽蔓延所致!《淮南子》有云……”
“说重点。”乌翎打断。
“哦,就是有人搞鬼,破坏了石狮子,弄得全镇都不安生。”白团团从善如流。
“会是谁?目的是什么?”江远帆皱眉。仅仅破坏一个石狮子?似乎说不通。
“需要更深入的情报。”乌翎道,“尤其是关于‘黑影’和可能的外来者。镇上的流言,通常会在一个地方发酵得最充分。”
众人目光看向柳三娘茶馆的方向。
“走,去三娘那儿坐坐。”江远帆揉了揉眉心,肚子里那点韭菜饺子和烧饼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流言和线索,那里最不缺。顺便……看看能不能蹭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