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嘴的“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个堆满卷宗、账本、各种奇怪物件(比如一个缺了角的罗盘、几枚生锈的箭头、甚至还有一张褪色的老虎皮)的仓库。
孙铁嘴本人正坐在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后,就着一盏浓茶,看一本边角磨损的旧书。
见他们进来,他放下书,脸上露出惯常的、精明又带着点疲惫的笑容。
“江团长,动作挺快。”孙铁嘴示意他们坐,目光在苏晚吟的刀和几只动物身上扫过,并无讶异,显然早已习惯,“委托单看了?有什么想问的?”
“孙会长,这‘石狮泣血’,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连带怪事’指的是?”江远帆开门见山。
孙铁嘴啜了口浓茶,缓缓道:“就是字面意思。镇东口那对老石狮,东边那只,从前天开始,右眼下面渗出暗红色的粘液,像血泪。镇上流言四起,人心不稳。这还不算,”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从昨天开始,陆续有好几户来反映怪事。周记粮行的米生虫发霉,墙根渗红水;‘一刀鲜’说买的鱼虾带着铁锈棺材板味儿;好几户人家小孩夜里无故啼哭,怎么都哄不好;更怪的是,打更的老赵头,说他夜里瞅见模糊的白影子在镇口晃荡……这些事单独看或许偶然,但凑在石狮泣血这个当口,就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他看向江远帆,神色郑重了些:“镇老会那几位,生意都受了影响,心里也发毛。他们不信鬼神,但这事透着邪性,普通工匠、和尚道士估计搞不定,所以想到了公会,想到了你们。委托很简单:查清楚石狮为什么‘哭’,那些怪事是不是有关联,然后,想办法让它别哭了,让镇子恢复太平。五十两是底价,解决得好,还能再加。但有一条,”孙铁嘴顿了顿,“低调点,别弄得满城风雨,更别激出什么更大的乱子。”
“我们明白。”江远帆点头,“能先去看看石狮吗?”
“当然。需要找什么人打听,或者要什么协助,可以直接来找我,或者……”孙铁嘴笑了笑,“我想你们自己知道该找谁。柳三娘那儿,消息应该已经满天飞了。”
离开公会时,小丁悄悄蹭到白团团身边,往他毛茸茸的爪子里塞了一把还带着温热的糖炒栗子,挤挤眼睛,用气声说:“团团哥,补充点力气。我听说啊,那狮子‘哭’的时候,铁拐张吓得差点把烧饼炉子踹翻喽!你们小心点儿。”
白团团捧着栗子,感动地点头:“多谢小丁兄弟!子曰……”
“快走吧你!”乌翎一翅膀拍在他后脑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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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口的人比早上少了些,但仍有不少胆大的或好奇的围在远处,指指点点,不敢靠太近。
那尊惹祸的石狮子静静蹲在晨光里。
历经数百年风雨,青岗岩表面已被打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地方呈现出温润的包浆,但此刻,右眼下方那一道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泪痕”,却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破坏了整体的古朴厚重。
空气里,那股铁锈混着湿土的淡淡腥气,似乎更明显了。
佣兵团一出现,围观人群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带着好奇、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乌翎,看看。”江远帆低声道。
乌翎振翅飞起,在石狮上方盘旋,金黄色的眸子锐利如鹰,仔细审视着石狮的每一寸表面,尤其是那“血泪”的源头和流经的路径。
片刻,他落回江远帆肩头,声音压得很低:“地气紊乱,脉络滞涩。这‘眼泪’流经的岩石纹理,光泽黯淡,生机消退。不像是外物泼洒,更像从内而外‘沁’出来的。而且……这狮子周身的气场很不稳定,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金毛,闻闻看。”
金毛早就按捺不住,得到指令立刻凑到石狮脚边,湿漉漉的黑鼻子几乎贴在石头上,从狮爪到狮身,再到那“血泪”痕迹,仔仔细细地嗅着。他闻得很认真,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忽然,在嗅到“血泪”下方一处时,他猛地顿住,紧接着——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唾沫星子混着清晨的凉气,呈放射状喷了出去。
站在他侧后方,正掏出一本《葬书》、准备引经据典的白团团,首当其冲。
“哎呀!”白团团只觉脸上一凉,下意识闭眼,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他茫然地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粘乎乎……
“金!毛!”白团团气得黑白分明的毛脸都鼓了起来,爪子里还攥着两颗小丁给的糖炒栗子。
“呜……”金毛知道自己闯了祸,耳朵尾巴一起耷拉下来,蹭到江远帆腿边,用脑袋顶他,小声呜咽,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是那味道太冲了。
“哈哈哈哈!”围观众人里,不知谁先憋不住笑出了声,顿时引发一片低低的笑声,原本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江远帆扶额,赶紧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扔给白团团:“擦擦,快擦擦。”
白团团委屈巴巴地擦着脸,捡起地上的书,翻到准备看的那一页,却发现那一页正好被几滴“混合液体”晕开了墨迹。他哭丧着脸:“《葬书》有云……诶,这页被金毛口水糊住了!看不清了!”
乌翎在一旁冷冷补刀:“或许是天意,让你少掉点书袋。”
这时,苏晚吟已经默默绕石狮走了一圈。
她在那“血泪”的源头——石狮右眼眼角附近蹲下,伸出食指,用指腹极轻地抹了一下那暗红痕迹的边缘,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石狮右前爪的脚趾处。
那里,岩石表面有几道极细微的、新鲜的、与其他老旧风化痕迹截然不同的浅白色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坚硬的东西反复刮擦、凿击过。
她站起身,走到江远帆身边,低声道:“有凿痕。很新。不是天然损伤。”
蓝小喵不知何时轻盈地跃上了石狮的头顶。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了一圈,再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前爪探向那“血泪”痕迹,用肉垫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又迅速缩回。
她低头,看着自己爪子上沾染的、几乎看不见的些许暗红,歪了歪头,伸出粉色的小舌头,以猫科动物特有的谨慎,极快地舔了一下爪子尖。
下一秒——
“呸!呸呸!”
蓝小喵整张猫脸都皱了起来,翠绿的眼睛里满是嫌弃,连续吐了好几口,又使劲在石狮粗糙的头顶蹭了蹭爪子,仿佛沾上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她抬头,用虽然带着猫式傲娇但清晰的语气对下面说:
“苦!臭!比王婶放了三天的、忘记扔的咸鱼还难吃!”
围观镇民中又传来几声窃笑,但看向石狮的目光,恐惧似乎又淡去了一分——连猫都嫌弃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江远帆却笑不出来。乌翎说的“地气紊乱”,苏晚吟发现的“新凿痕”,金毛和蓝小喵对这“血泪”的剧烈反应,都指向一件事:这石狮的问题,恐怕不是“返潮”或“泼脏水”那么简单。
“先回去,分头打听一下。”他沉声道,“问问最近镇上有无异常,谁见过可疑的人靠近石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