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上三竿。
初光佣兵团的小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竹子的清香、狗毛在阳光下的微腥、还有王婶早上送来的、已经有点凉了的韭菜饺子的油腻气。
“我说，咱们是不是该去公会看看了？”江远帆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本边角卷起的账本，眉头拧成了疙瘩，“再不开张，下个月真得去喝西北风了。王婶早上来送饺子，那眼神，跟催命似的。”
“汪！”金毛趴在他脚边，闻言抬起头，响亮地应了一声，尾巴在青石地上扫来扫去。他对“开张”的理解很简单：出门=可能有骨头。
“非也非也，”白团团抱着根嫩竹，靠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啃得咔嚓作响，嘴巴周围一圈青绿的碎屑，“团长，子曰‘君子忧道不忧贫’。吾等当静待时机，行侠仗义，钱财乃身外之物……”
“身外之物能换竹子吗？能换骨头吗？能交房租吗？”乌翎站在房檐阴影下，慢条斯理地用喙梳理着翅膀上一根翘起的羽毛，声音冷淡，“据我统计，上月总收入七两二钱，支出包括：房租二两、金毛啃坏门框赔偿三百文、白团团偷吃周掌柜晾晒的黄豆赔一百文、蓝小喵打翻安德烈神父的圣水瓶子赔五十文、日常伙食杂项……总计赤字一两五钱。如果今天再接不到像样的委托，我建议可以考虑把白团团抵押给铁拐张换烧饼，或者让金毛去码头表演钻火圈。”
“乌翎！你！”白团团气得竹子都不啃了，圆滚滚的身子直起来，瓜皮小帽差点掉地上，“吾乃读书熊！岂可……岂可与烧饼相提并论！还有，那黄豆是它自己滚到我脚边的，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
“汪呜？”金毛听到“钻火圈”，耳朵耷拉下来，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表示拒绝。
蓝小喵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墙头，蜷在阳光最好的瓦片上，翠绿的眸子半眯着，慵懒地舔了舔前爪，对下面的吵闹置若罔闻。
苏晚吟在院子角落，用一块细麻布，一遍又一遍，极其认真地擦拭着她那柄横刀的刀刃。晨光落在雪亮的刀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她对这边的“财务会议”似乎毫无兴趣，但擦刀的动作，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丝丝。
江远帆痛苦地闭上了眼。乌翎的账总是算得他脑仁疼。
“走吧，”他叹口气，收起账本站起身，“去公会转转。死马当活马医。”
佣兵公会永远是这个镇子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哪怕是在人心惶惶的早晨。
大厅里人声嘈杂，汗味、土腥味、劣质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巨大的木制任务板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委托单，有的墨迹簇新，有的已经泛黄卷边。
“寻物：祖传翡翠扳指，于东市遗失，酬金五两。”
“护送：押运一批山货至府城，需武艺高强者三人，酬金面议。”
“驱鼠：家中粮仓鼠患成灾，求妙法，酬金五百文。”
……
江远帆的目光快速扫过，心里拔凉。不是酬金太低，就是风险太高，要么就是耗时太长。养着这么一大家子（人和动物），五百文的活儿，刨去饭钱几乎不剩啥。
白团团已经踮着脚，努力仰头看着公告板高处。忽然，他毛茸茸的爪子指向其中一张：“团长，看那个！”
那是一张新贴不久的纸，墨迹饱满，格式也比其他民间委托正规些，右下角还盖了个模糊的印章，像是镇老会的私章。
标题只有四个字：石狮泣血。
内容简洁得近乎诡异：“镇东石狮近日显现异状，泪涌如血，镇中连带怪事频发。现征集能人异士，探查根源，平息事端。酬金面议。联系人：孙会长。”
“石狮泣血？”江远帆念出声，心里一动。早上路过镇口，确实看到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但他急着来公会，没细看。
“五十两。”乌翎不知何时飞到了公告板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委托单，金黄的眸子锐利，“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预估酬金五十两，视情况可增减。镇老会联合发布。”
“五十两？！”江远帆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浮起警惕，“探查根源，平息事端……这听着有点玄乎啊。别是什么装神弄鬼的麻烦事。”
“接。”乌翎言简意赅，翅膀尖点了点委托单旁边一张皱巴巴的纸，“除非你更愿意考虑这个。”
江远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旁边贴着一张字迹娟秀（甚至有点脂粉气）的委托：“重金寻爱宠：我家雪团，乃波斯猫，通体雪白，蓝眼。于昨日走失，寝食难安。若有寻回者，酬金十两，并可获赵员外府上珍藏明珠一颗。联系人：赵府西院，八姨娘。”
“帮赵员外的第八房小妾找走失的猫……”江远帆嘴角抽了抽，“还是只波斯猫……”
“汪？”金毛听到“猫”字，耳朵猛地竖起来，脑袋左右转动，鼻子开始嗅来嗅去，“汪？”（有猫？哪里？）
墙头上的蓝小喵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闭目养神，只是尾巴尖极其轻微地、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两相比较，”乌翎总结，“石狮任务预期收益更高，且更符合我等‘解决非常事件’的定位。找猫……金毛或许有兴趣，但考虑到赵员外府上院墙高度、姨太太数量以及可能的内部倾轧，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不建议接取。”
“有道理。”江远帆被他说服了，主要是那五十两太诱人。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石狮泣血”的委托单从公告板上揭了下来。
柜台后的办事员小丁正抱着个算盘打盹，被江远帆敲柜台的声音惊醒。
“小丁，这个任务，我们初光佣兵团接了。”江远帆把委托单递过去。
小丁揉揉眼睛，接过单子看了看，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压低声音说：“江团长，这活儿……孙会长交代了，有点邪性，您可掂量着点。”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登记，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钱袋，“这是预付定金，二十两。孙会长在后堂，说接任务的人来了，让他去细谈。”
沉甸甸的钱袋入手，江远帆心里踏实了一半。至少接下来个把月，王婶的房租和大家的饭钱有着落了。
“多谢。”他揣好钱袋，带着一众人（和动物）绕到大厅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