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镇的清晨,通常是从铁拐张的烧饼炉子生火开始的。
“嗤啦——”
面饼贴上热铁板的声响,混着芝麻爆开的焦香,能把半条街从睡梦里勾醒。
铁拐张单腿站得稳稳当当,手里的长钳子翻动烧饼,动作利落得像在耍把式。
他今天心情不错,昨夜隔壁街王屠户家办席,剩了不少好肉,他厚着脸皮讨了些肥油膘子,今早的烧饼特意多抹了层油,烤出来金黄油亮,他自己看着都咽口水。
“张爷,老规矩,俩芝麻的!”早起赶车的小伙子打着哈欠递过铜板。
“好嘞!”铁拐张麻利地夹起两个烧饼,用油纸包了递过去,顺口问,“今儿出车早啊?”
“西庄李老爷家要货,催得急。”小伙子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烫得直嗦气,含糊道,“您这饼子……啧,今天格外香!”
铁拐张嘿嘿一笑,心里得意。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东边才刚泛鱼肚白,镇口那对老石狮子在晨雾里蹲着,黑黢黢的,像个沉默的看门老头。
他收回目光,正要给下一个客人夹饼,眼角的余光却像被什么黏住了,又不由自主地瞟向镇口。
嗯?
好像……有点不对?
铁拐张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些看。晨光稀薄,看不大真切,但那尊东边的石狮子,面朝他的那侧脸颊上,怎么好像……挂着道暗红色的印子?
“看啥呢张爷?饼要糊了!”等着买饼的菜贩子催促。
“哦哦,马上!”铁拐张回过神,赶紧翻饼,心思却还在那石狮子上。他一边夹饼收钱,一边时不时抬头瞅一眼。
天色渐渐亮了些。
等铁拐张卖完一炉饼,直起腰擦汗,再定睛往镇口一看——
“哐当!”
他手里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长铁钳子,直愣愣掉在了地上,砸起一小蓬尘土。
“狮、狮爷爷……”铁拐张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手指着镇口,声音都变了调,“您……您这是……上火啦?!”
只见那尊蹲了不知几百年的青岗岩石狮,右眼眼角下方,正缓缓渗出一道暗红发褐、粘稠如糖浆的液体,顺着石面蜿蜒而下,在狮子脸颊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泪痕”。
那液体在晨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铁锈般的暗红色光泽,凑近了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土腥和金属锈蚀的怪味。
石狮泣血。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劈进铁拐张的脑子。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扶住了烧饼炉子。
“来人啊!快来人看看!”铁拐张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都劈了叉,“石狮子……石狮子哭啦!流血泪啦!”
这一嗓子,像在清晨平静的湖面砸了块大石头。
赶早市的、开铺门的、倒夜香的、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呼啦啦全围了过来。镇口瞬间堵得水泄不通。
“哎呀我的娘!真是血!”
“地龙要翻身了!祖宗哎!”
“胡说!我看是前年修路动了地气,山神爷发怒了!”
“不对不对,我听我太奶奶说过,这是镇物示警,要大祸临头啊!”
“会不会是哪个缺德冒烟的,往上泼了鸡血狗血?”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恐慌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消息长了腿,跑得比风还快。
柳三娘的“三娘茶寮”刚卸下门板,第一壶茶还没沏上,这消息就裹着清晨的凉气撞了进来。
“听说了吗?镇口石狮子流血泪了!”卖豆腐的老陈头端着碗豆浆,声音发颤。
“何止!我家那口子刚从镇口回来,说那血泪子腥气扑鼻,铁拐张当场就吓软了腿!”布庄的刘嫂子拍着胸口,脸色发白。
茶馆里顿时炸了锅。有说梦见天裂的,有说夜闻鬼哭的,越说越邪乎。
柳三娘提着大铜壶给各桌续水,脸上倒是镇定,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她开茶馆十几年,什么怪力乱神的故事没听过?可石狮泣血……这倒是头一遭。
她留神听着众人议论,心里暗暗记下几个说得最玄乎的,打算晚点找孙铁嘴说道说道。
这时,王婶挎着个菜篮子,风风火火地掀帘子进来,一屁股坐在常坐的靠窗位置,把篮子往桌上一顿。
“三娘,先来碗茶,渴死我了!”王婶抹了把额头的汗,不等柳三娘问,就机关枪似的说起来,“哎呀你们是没看见,镇口那人多的,挤都挤不进去!我踮着脚瞧了一眼,那石狮子脸上是有点水渍,红不拉几的……要我说啊,”她压低了声音,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保不齐就是最近雨水多,那石头缝里攒的锈水沁出来了!这帮人,就会自己吓自己!”
旁边茶客不服:“王婶,那能是锈水?那颜色、那粘乎劲儿……”
“不是锈水是啥?难不成还真是狮子成精了?”王婶眼睛一瞪,随即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哎,说到这个,江团长那房租是不是该交了?这都超了三天了!回头我得去催催……”
茶馆里众人被王婶这一打岔,紧张气氛倒是冲淡了些,又开始议论起别家的长短、今年的收成。只是“石狮泣血”这四个字,像根小小的刺,扎在了每个人心里。
镇里的怪事不止一件。
周掌柜愁眉苦脸地站在自家“周记粮行”的后仓里,看着墙角几个米缸。
昨儿还好好的新米,今天一早打开,里面竟密密麻麻爬了一层细小的黑虫,米粒也失了光泽,泛着股说不出的霉味。
更怪的是,墙角地面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像稀释了的血。
“见了鬼了……”周掌柜喃喃道,心里莫名发慌。他想起早上听的传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刀鲜”饭铺的后厨,传来暴躁的骂声。
“这什么玩意儿!”一刀鲜拎着条刚送来的活鱼,鼻子几乎凑到鱼鳃上,又猛地甩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一股子铁锈混着烂泥塘的棺材板味儿!这能给人吃?砸我招牌呢!”
送鱼的渔夫委屈巴巴:“鲜爷,这真是今早刚捞的,月牙泉下游那片的,往常都这味儿啊……”
“放屁!”一刀鲜把鱼摔回水桶,溅起一片水花,“老子做了三十年鱼,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好坏!这鱼就是不对!拿走拿走,今天的鱼钱结了,以后那片的鱼别往我这儿送!”
几个被爹娘揍了屁股、哭得震天响的熊孩子,被拎着耳朵拖过街道,给原本就躁动不安的清晨,又添了几分凄厉的背景音。
三岔口镇的这一天,注定没法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