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帆沉默片刻,伸手将他圆睁的双眼合上。
另一边,幽影站在数步外,看着彻底毁坏的符牌,又看看死去的钱如命。
那空白的面具似乎毫无波动。他缓缓开口,依旧是不带感情的语调:“任务目标,符咒,已损毁。次级目标,回收,失败。评估:无继续行动价值。”
他转向佣兵团,目光在苏晚吟和她手中的刀上停留一瞬:“干扰者。记录在案。”
说完,他身影向后滑入阴影,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来去如风,只为一个明确的任务,任务失败,便果断离去。标准的归零风格。
危险暂时解除,但气氛依旧沉重。
灰耳飞下来,落在坑边,看了看破碎的符牌和死去的钱如命,叹了口气:“贪念一起,万劫不复。此地……总算能清净些了。但地脉被强行冲击,还需时间慢慢平复。”
“我们会帮你。”乌翎道。鸟类对自然平衡有着本能的维护。
“多谢。”灰耳点头,看向佣兵团,“你们……不算太蠢。”
众人合力,在远离土坑、地势较高的一处平缓坡地,草草掩埋了钱如命。
没有墓碑,只有一堆不起眼的新土。这个曾拥有满室金玉、却最终被其吞噬的人,就这样长眠在了他命运转折的荒山旁。
回到镇上,天已快亮了。钱府乱作一团,高升得知老爷死讯,吓得六神无主。
江远帆拿出钱如命当初预付的五两定金,又变卖了府中一些来源相对清楚、未被明显污染的普通器物(按灰耳的说法,那些被符咒重点侵染的“核心”财宝已在反噬中灵性尽失,彻底腐朽)。
所得的银钱,一部分赔偿了被钱如命高利贷所害的老李头等几户人家,一部分以“钱贵”的名义捐给了镇上的义学。
偌大一个“钱府”,浮财散尽,只剩下那座徒有其表的空宅,不久便被债主和远房亲戚瓜分变卖,这是后话。
几天后的傍晚,佣兵团小院里。
白团团啃着竹子,看着天边晚霞,摇头晃脑:“唉,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钱财本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子也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钱老爷这是……着了相,被浮云压死了。”
乌翎梳理着翅膀上在混乱中被弄乱的羽毛,冷笑:“高效积累财富需符合经济规律与等价交换原则。邪符是系统漏洞。钱贵居然试图利用这个非常规系统漏洞获取超额收益,无视风险与代价,最终导致系统崩溃与自身清零。典型的经济学与风险管理反面教材。”
金毛趴在地上,啃着一根新的、江远帆给他买的磨牙棒,满足地哼哼:“汪汪!还是骨头好,实在,香!”
蓝小喵蜷在苏晚吟膝头晒太阳,闻言抬起眼皮,懒洋洋地说:“喵。(安静就好。)”
江远帆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个几乎空了的旧钱袋,目光却越过院墙,望着远处暮色中三岔口镇起伏的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钱府那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宅子,如今沉默地立在镇东,已有了萧条的气息。
他想起钱如命死前空洞疲惫的眼睛,想起那满屋冰凉璀璨却最终腐朽的金玉,想起老李头拿到赔偿时颤抖的双手和浑浊的眼泪,也想起昨夜,自己头沾枕头就沉沉睡去,无梦到天明。
手里的钱袋是瘪的,背上的伤还有点隐隐作痛,这次委托算下来,大概又白干一场。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往常算亏本账时的烦躁,反而是一片罕见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过后,被洗刷干净的天空和大地,虽然凌乱,却透着清爽踏实。
苏晚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她的刀。
夕阳余晖落在雪亮的刀身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泽,而非钱府那些金玉的死寂反光。
她擦得很仔细,很慢,侧脸在光晕里显得平静而专注。
江远帆看着她和院子里其他伙伴:为竹子心疼但依旧啃得欢实的白团团,嘴上刻薄却把每一根羽毛都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乌翎,一根骨头就能快乐打滚的金毛,晒着太阳心满意足的蓝小喵。最后,目光回到自己几乎空空如也却莫名踏实的心口。
江远帆笑了笑,将那干瘪的钱袋随手揣回怀里,对着满院霞光,也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句:
“算了。日子照常过着,有饭吃饭,有粥喝粥。钱嘛,够用就行。”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在傍晚微暖的风里:
“重要的是,心里踏实,身边有人,夜夜安眠。”
他的目光扫过小院,扫过伙伴,最后望向镇子里星星点点亮起的、属于无数个平凡人家的温暖灯火。
“这道理,或许比那满坑的金玉,要值钱得多。”
白团团啃竹子的动作停了停,眨巴着黑眼睛,似乎在想这句话。
乌翎梳理羽毛的喙微微一顿,金黄的眸子瞥了江远帆一眼,没吐槽。
金毛似懂非懂,但觉得团长语气很平和,于是继续欢快地啃骨头。
蓝小喵的呼噜声似乎更均匀了些。
苏晚吟擦刀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但擦拭刀锋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稳,更柔。
晚风拂过小院,带来隔壁王婶家做饭的香气,混合着镇上隐约的嘈杂人声。
远处,曾经象征着无尽财富与噩梦的钱府宅院,彻底隐入沉沉的暮霭,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
“走了。” 苏晚吟还刀入鞘,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简短道。
“汪!” 金毛立刻叼起心爱的磨牙棒跟上。
“等等我!” 白团团手忙脚乱地抱好竹子,扶正帽子。
乌翎振翅落在江远帆肩头。蓝小喵轻盈地跳下石头,走在最前面。
一行人出了小院,融入三岔口镇华灯初上、烟火升腾的街巷。
他们的身影被拉长,交织在青石板路上,走向王婶家,走向那顿赊来的、但必然热气腾腾的红烧茄子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