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决定提前出发。
不是春天还没到,是他算了算日子,从武当山到光明顶,骑马走官道要两三个月。如果绕路避开大城和关卡,时间更长。他答应过义父,光明顶见。他不想让义父等太久。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张三丰的时候,太师父正在练武场上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放慢了镜头,但每一招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张三丰的动作没有停。“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药箱带齐了?”
“带齐了。”
“银针呢?”
“在药箱里。”
“钱呢?”
“殷野王舅舅给了一些,够用。”
张三丰收了势,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山峰。“你爹娘知道吗?”
“还没跟他们说。今晚说。”
“你说了,你娘会哭。”
张无忌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白猿蹲在屋檐下,抱着朱九真给它的手炉,眯着眼睛打盹。张无忌走过去,把它从手炉上拎起来。白猿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那眼神分明在说“走就走呗”。
“明天我要走了。你留在武当山,跟九真姐和青婴姐一起。”
白猿猛地睁开眼睛,吱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急,像在问“为什么”。
“路上危险,带着你不方便。”张无忌把它放在膝盖上,摸了摸它的头,“你在这里有人喂,有人陪,比跟着我受苦强。”
白猿不叫了。它低下头,用脑袋蹭他的手,蹭了一下又一下,蹭得很慢。张无忌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不高兴。
“别闹。”张无忌拍了拍它,“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白猿把脸埋进他手心里,不看他。
张三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这猴子比你重感情。”
张无忌苦笑。“太师父,您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补刀?”
“什么叫补刀?”
“就是……说风凉话。”
张三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明天走的时候不用来告辞了。我早上要练功,没空送你。”
张无忌知道太师父不是没空,是不喜欢送别。
晚上,张无忌去了父母住的院子。
殷素素正在灯下缝一件棉袄。不是给张无忌的——他衣裳够多了,是给张翠山的。张翠山坐在旁边看书,是一本道家典籍,看得眉头紧锁。
“爹,娘。”张无忌在桌边坐下。
殷素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明天我要走了。”
殷素素的手顿了一下。针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继续穿过布料。
“去哪儿?”
“光明顶。”
“跟你义父说好了?”
“他让人带了信。”
殷素素低下头,继续缝棉袄,针脚比刚才密了一倍。张翠山把书放下,看着张无忌。
“一个人?”
“一个人。”
“九真和青婴呢?”
“她们留在武当山等我。”
张翠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无忌。
“路上用。”
张无忌接过来,捏了捏,是银子。“爹,我有钱。”
“多带点没坏处。”张翠山坐回去,拿起书,继续看,但眉头锁得更紧了。
殷素素缝完了最后一针,把棉袄叠好,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张无忌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有些凉,微微发抖。
“你义父在光明顶,你去找他,娘不拦你。”她的声音很轻,“但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殷素素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张无忌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推开她。
“你小时候,在冰火岛上,每次寒毒发作,缩在我怀里发抖。”殷素素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要是能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现在你活下来了,又要走。娘舍不得,但娘知道,你长大了,留不住了。”
张无忌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娘,我办完事就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也都回来了。”
殷素素松开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行了,你回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张无忌站起来,走到门口。
“爹。”
“嗯。”
“我娘做的棉袄,你穿的时候别把扣子扯掉了。上次那件就是被你扯掉的。”
张翠山难得地笑了一下。“知道了。”
张无忌从父母院子出来,回到偏院。朱九真和武青婴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一个在擦剑,一个在缝衣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白猿蹲在石桌角,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它一颗也没吃,就那么蹲着,看着张无忌走过来。
“九真姐,青婴姐。”
朱九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说完了。”
“你爹娘怎么说?”
“我娘哭了。我爹没哭,但他给了我银子。”
朱九真把短剑插回鞘里,放在桌上。“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一亮就走。”
“这么早?”
“路远,早点走,天黑之前能赶到下一个镇子。”
朱九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武青婴把缝好的衣裳叠好,放在张无忌面前。是一件深灰色的外袍,面料柔软,针脚细密,领口缝了一圈暗纹。
“这件路上穿。”
张无忌拿起来,摸了摸。“青婴姐,你总是给我做衣裳。”
“你总是把衣裳穿破。”武青婴的声音很轻,“我不做,谁给你做?”
张无忌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武青婴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针扎过的痕迹。
“青婴姐,等我回来。”
“好。”
朱九真在旁边看着,哼了一声。“你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这样?”
张无忌松开武青婴的手,转头看着朱九真。“九真姐,你也等我回来。”
“不等你回来,我去哪儿?”朱九真把脸转过去,“你早点回来就行了。”
白猿从石桌上跳下来,跑到张无忌脚边,仰头看着他,吱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无忌弯腰把白猿抱起来,搂在怀里。白猿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不抬头。
“不是说了吗,你留在武当山。”张无忌轻声说,“跟着我吃苦,在这里有人喂有人陪。九真姐和青婴姐会照顾你。”
白猿不动。白猿不吱声。白猿把爪子搭在他的手臂上,没有松开。
“你听话。”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
白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要下雨。然后它从张无忌怀里跳下来,跑到朱九真脚边,蹲下来,背对着张无忌。
朱九真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行了,你走吧。它交给我们。”
张无忌站起来,看着两个姑娘,看着白猿。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青石板路上。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走了。”他说。
“嗯。”朱九真说。
“早点回来。”武青婴说。
白猿没有出声。
张无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张无忌就起来了。
他穿好衣裳,背上药箱,把朱九真送的短剑挂在腰间,把杨逍送的长剑背在背上。白猿不在屋里,昨晚它去了朱九真房间,没有再回来。
他走到院子里。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淡淡的,像一块要融化的冰。武青婴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张无忌走过去。
“刚才。”武青婴把食盒递给他,“路上吃。”
张无忌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馒头、一包酱牛肉、一小壶水。馒头还是温的,刚蒸好不久。
“青婴姐,你一夜没睡?”
武青婴没有回答。“你路上小心。”
张无忌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她不是不会哭,是不想在送他的时候哭。
张无忌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短,不到三秒,然后松开。
“等我回来。”
“好。”
张无忌转身,走出偏院。朱九真站在回廊尽头,怀里抱着白猿。白猿裹着她的一件旧衣裳,只露出一个脑袋。它看着张无忌,没有叫,没有闹,就那么看着。
朱九真没有说话。她把白猿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白猿的头顶上。
张无忌走过她身边,没有停下。
“九真姐,帮我照顾好它。”
“你放心。”朱九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张无忌没有回头。他走过回廊,走过紫霄殿,走过练武场,走到山门口。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远处的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武当山的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在这里住了两年,从一个只会蛮力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内功顶段的武者。他在这里遇到了太师父,遇到了父母,遇到了朱九真和武青婴,遇到了白猿。他在这里学会了梯云纵,学会了武当剑法,学会了忍让与担当。他在这里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男人。但是有些事,不是在山上能学会的。义父说过,真正的武功,是在江湖上打出来的。
他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晨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他没有回头。
山门口,朱九真抱着白猿站在那里。白猿从衣裳里探出脑袋,看着张无忌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它没有叫,只是把脑袋缩回了衣裳里。
武青婴站在朱九真旁边,手缩在袖子里,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他走了。”朱九真说。
“嗯。”武青婴说。
“他会回来的。”
“嗯。”
两个人站在山门口,谁都没有动。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也没有人伸手去理。
白猿从朱九真怀里跳下来,蹲在山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那条下山的路。它蹲了很久。朱九真弯腰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转身走回了紫霄殿。
武青婴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