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看……这红尘，这鸿蒙，终究是不值啊！”
越想心里越堵，越看世间百态越觉得荒唐可笑，“姐姐，你太不值了……”
“你护的百姓，转头便忘你的功德，任由史书肆意抹黑编排；
你成全的世人，一朝得势便忘恩负义，屠龙之后化身恶龙，把良知初心踩在脚下；
你倾尽一生守护的人间烟火，内里尽是自私凉薄、尔虞我诈。
你一辈子守的道义，护的苍生，怜的俗世众生，根本配不上你的赤诚，配不上你的傲骨，更配不上你半生孤寂、一身风霜。”
“你本可以抛开朝堂桎梏，做个闲散平凡女子，随心度日，安稳一生。
可你偏偏心怀天下，甘愿扛起一身枷锁，受尽委屈，背负污名……
到最后，山河安稳了，众生安乐了，却没人记得你的付出，没人心疼你的孤凉。”
“他们不配你鞠躬尽瘁，不配你隐忍包容，更不配我替你走遍山河、替你守护这满目荒唐的世间……”
他握紧掌心的雪魄珠，指尖用力到泛白，眼底只剩彻骨的漠然与失望：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替你渡人，再也不替你守这红尘。世间人也好，鸿蒙万族也罢，是善是恶，是愚是贪，都与我无关了。”
“你不值得为这群人耗尽一生，我也不值得再为这凉薄世道，浪费半分心神。”
风依旧萧瑟，天地茫茫，只剩他一人独坐尘间，对着心底那个念念不忘的人，一遍遍叹着那句最戳心的话：“姐姐，真的……你太不值了。”
兜兜转转，岁月又碾过无数寒暑，冥冥之中像是有宿命牵引，他不知不觉又走回了无字碑前。
荒草依旧萋萋，风卷尘沙漫过碑身，还是当年那般寂寥萧瑟。王朝气数早已日渐衰败，皇城宫阙不复往日巍峨，隐隐透着暮年垂朽的颓态，一如这世间凉薄人心，终逃不过盛极而衰的轮回。
幻寂缓缓斜倚在冰冷的石碑上，白发被晚风拂动，眼底覆着万古沉淀下来的漠然与苍凉，遥遥望着远处暮气沉沉的皇城，轻声开口，“姐姐，你知道吗？你当年抱过的那个孙儿，你家老四的子嗣，如今已然登临帝位。”
“三郎年少时性情、眼界、胸襟，样样都随你，有你的杀伐果决，有你的治国格局，早年励精图治，开创盛世，算得上一代圣王，一度把江山打理得四海升平，万民安乐。”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波澜，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嘲讽的嗤笑，“可后来呢……呵呵。”
“盛世安稳便失了本心，耽于享乐，沉溺情色。原配皇后离世之后，偌大后宫再无一人入他眼，偏偏荒唐至极，看上了自己的儿媳。”
“不顾人伦纲常，不顾朝野非议，不顾世间礼教束缚，硬生生把儿媳接入宫中，封为贵妃，极尽宠爱，从此君王不早朝。”
“何其荒唐，何其悖逆。”
“你一辈子守礼教、整朝纲、安社稷、正人心，扛尽千古骂名也要稳住世道伦常，到头来你家后人，偏偏亲手毁了规矩，乱了人伦，把朝堂风气、皇家体面，丢得一干二净。”
“你倾尽一生护住的江山，你殚精竭虑稳住的世道人心，到了后辈手里，终究还是堕了初心，迷了情欲，盛极而骄，骄极而荒。”
“最可笑的还不止这些。
江山日渐倾颓，战火四起，皇城摇摇欲坠，昔日繁华盛景尽数化为焦土狼烟。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弃宗庙、弃社稷、弃满朝文武，仓皇逃出皇宫，只顾保全自身性命与皇家颜面。可危难临头，他不敢自省荒政误国，不敢直面自己耽于享乐、荒废朝纲的过错，反倒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为了给自己的昏庸无能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硬生生将那无辜女子钉上祸国妖妃的罪名。
三尺白绫，一道圣旨，便逼着她含恨赴死。
何其讽刺，何其凉薄。
那女子又有什么错？
不过是生得倾城风骨，自带温润才情，入了帝王眼，得了一时偏爱罢了。
她从未干政弄权，从未祸乱朝纲，不涉朝堂纷争，不揽权势荣华，自始至终都只是安分待在深宫的寻常女子。
世人总拿飞骑贡荔一事，吹捧成千古情深，传得沸沸扬扬，可没人知晓，她素来不喜这等神品荔枝，心底唯独偏爱清润蕴灵的石榴仙果。
所谓天途驰道、灵骑贡鲜，从来都不是懂她心意的疼惜，不过是帝王借她的名义，炫耀皇权在手、四海皆需俯首的奢靡排场，是向天下人昭示——他坐拥盛世，便可为一己心意劳民伤财，无所顾忌。
这份旁人艳羡的盛宠，从来都不是真心情爱，只是帝王装点盛世的门面，是他至高皇权的一种炫耀。
盛世太平之时，他把她捧上云端，万千荣宠加身，用她的绝色与才情，点缀太平风雅，成全自己风流帝王的美名；
可一旦战乱骤起，江山飘摇，他立刻褪去温情，翻脸绝情。没有半分护她的担当，反倒懦弱怯懦，将所有荒废朝政、误国败业的罪责，尽数推到她身上，定她祸国妖妃的罪名。
从来都是这般：盛世借红颜装点风雅，乱世拿红颜背负骂名。
君王自身昏聩怠政，朝堂腐朽无能，到头来却不敢直面过错，只敢牺牲一个无辜女子，用她的性命、她的污名，来保全自己的皇家颜面与君王清誉。
那所谓的深情，从来不是爱她这个人，只是爱掌控万物的权势，爱随心所欲的奢靡，爱世人艳羡目光里，那至高无上的帝王威仪罢了。”
他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雪魄珠，眼底漫起一层淡淡的酸涩与不值。
“你一生负重前行，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替后人撑起半壁山河，替苍生守住一世安稳。可你的后人，享着你拼下来的基业，住着你稳固下来的宫阙，却纵情声色、荒废朝政，一步步把盛世拖向衰败。”
“你守的江山，养出了忘本的后人；你护的礼教，被自家子孙肆意践踏。”
“姐姐，你看看……你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