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彤从云荒村回来时,夜幕已然垂落。
她牵着那匹跟了她多年的灰马,沿着溪涧缓缓走入谷口。马背上驮着半空的药箱,箱中那些清热解毒的药材已分给了村里的病人,只余几味珍稀的还留着。
云荒村在栖云谷东面的山岭间,是逃荒人后代聚居的隐士村。村里的老人常来栖云谷求药,师父从不收钱,只让他们带些山货做抵。日子久了,两处便如邻里一般走动频繁。
月初村中几个孩子出了疹子,星彤得知后便主动下山,住了七八日,将病患一一调理妥当方才返回。
她将马拴在廊下,卸下药箱,推门进屋时,青璃正坐在窗前读书。
“大师姐回来了。”青璃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脸色上,“村里的孩子都好了?”
“都好了。”星彤倒了杯温水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只是那些孩子底子弱,往后还得再去几趟。”
青璃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大师姐一向如此,性子沉默寡言,做事却极为靠谱。她在谷中住了十余年,医术是众人里顶尖的。除却师父,几乎没人能比得上。
星彤喝完水,忽然问了一句:“青璃,展元今日如何?”
“咳得少了些,五师兄给他炖了汤,喝了两碗。”青璃合上书,“大师姐放心。”
星彤应了一声,起身往自己房中去了。她的背影在廊下被烛光拉得很长。
翌日天未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震碎了栖云谷的晨雾。
青璃从梦中惊醒,披衣推门时,正看见一匹浑身汗沫的快马冲入前院。马上的骑手伏在鞍上,衣衫浸透了血,背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急报——南昭急报!”
那骑手滚落马背,踉跄着朝观星阁的方向奔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
段飞第一个赶到,一把扶住他。紧接着是韵仪,她蹲下身探了探骑手的脉搏,又揭开他唇色看了看,眉头倏地拧紧。
“不是伤,是毒。”她低声道,“箭上有毒,毒已入经脉。”
“先救人。”洛雨烟从后院赶来,发髻尚未梳妥,却已沉声吩咐,“五师弟,把人抬进药庐。”
众人七手八脚将骑手抬走。青璃站在廊下,看着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半炷香后,师父传令,所有弟子观星阁议事。
青璃赶到时,阁中已聚齐了众人。师父端坐主位,面前摊着一张被血浸染了大半的绢帛,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南昭边境爆发瘟疫。
已蔓延三个州郡——云州、安州、凉州,死伤数千。患者初时高热咳血,不出三日便七窍渗出黑血而亡,南昭太医院束手无策。国主遣使八百里加急,点名向栖云谷求援。
阁中一片死寂。
段飞先开了口:“三个州郡同时爆发,这瘟疫来得蹊跷。”
“不是蹊跷。”韵仪冷声道,“七窍渗黑血,三日毙命,这不是寻常瘟疫的路数。寻常瘟疫虽有传染之害,却不会这般速死。”她顿了顿,目光微沉,“倒像是中了什么剧毒。”
白昊然挠了挠头:“四师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投毒?”
“只是猜测。”韵仪面无表情,“但若真是人为,那这瘟疫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洛雨烟蹙眉道:“无论天灾人祸,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人。南昭国主既已求援,我们若不去,那三个州郡的百姓便只有等死。”
师父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
叶星彤站在窗边,一言不发。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南昭。
那是她的故国。
她出生那日,南昭大旱千里,太上皇恰于同日薨逝。宫中皆言她是不祥之人,命带刑克,留则祸国。父皇不忍加害,又怕她在宫中遭人算计,便在襁褓时将她送来栖云谷,从此天各一方,再未相见。
她在谷中长大,在谷中学医,在谷中为人治病。救过云荒村的老人,救过山里受伤的猎户,救过无数素不相识的人。可她从未救过南昭的人。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连南昭的城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可此刻,她的故国正在流血。
“师父。”
叶星彤转过身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去。”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阁中安静了一瞬,段飞第一个站起来:“我陪大师姐去。”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青璃看见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那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每逢大事,剑不离身。
“路上不太平。”段飞看着师父,“急报骑手背上有箭,说明南昭边境已有乱象。大师姐医术虽好,身边不能没人护卫。”
师父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洛雨烟。
雨烟沉吟片刻,开口道:“我不随他们走。”
此言一出,阁中几人皆是一愣。
“南昭此去千里,路上关卡、补给、消息传递,都需要有人在后方调度。”雨烟的目光沉稳,条理分明,“我在谷中统筹,比我亲自去更有用。我在山外的商路便是后盾。药材银钱走商路运送,比官道更快更稳;南昭那边的消息,也能通过商路传回来。我若跟着去了,反倒少了一只接应的手。”
她说得在理。洛雨烟掌管谷中账目多年,与山外各处商路都有交情,那些商贾脚夫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手脚也利落。有她在后方坐镇,前方的人便不至于断了粮草和音讯。
师父听完,微微颔首:“雨烟留下统筹,是对的。前线打仗,后方不稳,仗便打不赢。”
“我这就清点药材和银钱,安排第一批补给随星彤师姐他们同行。”雨烟起身,“后续的物资,我会走商路陆续运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消息的事也交给我。南昭朝中什么动向,边境是否还有战事,我会设法打听,有异动即刻传报。”
师父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缓缓道:“好。星彤主医,飞护卫,你们二人先行,探明情况。到了南昭,先稳住疫区,摸清瘟疫的来路,再做定夺。雨烟在后方接应,保障粮草和消息畅通。”
“是。”三人齐声应道。
叶星彤向师父行了一礼,转身时目光从青璃面上掠过,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青璃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预感。像是某种巨大的齿轮已经转动,而她站在齿轮的边缘,即将被卷入其中。
他们是在午后动身出发的。
段飞牵着两匹马在前院等候,腰间佩剑,肩上扛着干粮。
洛雨烟已将第一批药材和银钱清点妥当,装了满满一辆板车,又从商路调了两个脚夫随行护送。她将一份手抄的清单递给段飞,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沿途的落脚点、商路接头人和补给路线。
“第三站往后,商路的兄弟会接应你们。”雨烟指着清单上圈出的几处,“到了南昭境内,找这家药铺的掌柜,报我的名号,他能帮你们打通关卡。”
段飞接过清单,仔细看了一遍,收入怀中。
“多谢三师妹。”
雨烟笑了笑:“一路小心。”
叶星彤最后才出来。
她换了一身便于赶路的窄袖素衣,药箱背在身后,头发束得利落。站在谷口时,她回过头,望了一眼栖云谷的方向。
雾气从山间涌来,将谷中的竹林和屋舍笼成一片朦胧的青白。那是她生活了十几年地方,每一棵树、每一块石、每一缕飘过屋檐的炊烟,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大师姐,”白昊然将一包干粮递给她,“路上小心。”
星彤接过,点了点头。
“若有消息,尽早传回来。”韵仪站在一旁,面上虽是一贯的冷淡,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放心。”星彤淡淡道,翻身上马。
两匹马踏上了南行的山道,马蹄声渐远渐无。板车的吱呀声也一并消融在雾气里,像是从未响起过。
青璃站在听风居的廊下,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身后传来雨烟的声音:“六师妹,进来吧。风凉。”
青璃回过头,看见三师姐正站在廊柱旁,手里捧着一册账本,面上还带着方才送行时的那点笑意,眼底却分明多了一层沉凝。
“三师姐不难过吗?”青璃忍不住问。
雨烟合上账本,轻声道:“难过有什么用?他们在前面走,我在后面守,各人做各人的事,才是正经。”
她说完便转身往账房去了,脚步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青璃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留守有时候比出发更需要勇气。
入夜后,师父又将众人召集到了观星阁。
师父开门见山:“急报上说,瘟疫症状诡异,发病至死不过三日。韵仪,你白日里说这不像寻常瘟疫?”
韵仪点头:“七窍渗黑血,此乃中毒之征。寻常瘟疫纵然凶险,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症状。除非……有人在井水或粮草中投了毒,再借瘟疫之名掩盖。”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若真是人为投毒,那单凭星彤师姐的医术只能治标,不能除根。必须有人去查清毒源,才能釜底抽薪。”
师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沉吟。
“韵仪,你的毒术正可查辨疫源。昊然,你的机关术能防暗算。若有人在暗中使手段,你的手段正好克制。”
白昊然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师父放心,我一定护好大家。”
师父又转向青璃,目光停驻了一瞬。
“至于青璃……”他的声音放低了些,“荧惑守心之兆已现三日,帝星暗淡,紫微失序。星象上的事,只有你能看。”
青璃心中一震。
师父竟是要她同去南昭。
“师父,”她下意识开口,“我身子弱,长途跋涉怕是……”
“我知道。”师父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但此行缺不了你。三人各有所长,缺一不可。到了南昭,你只管看你的星,旁的事有昊然和韵仪照应。”
青璃沉默了。
她听得出来,师父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安排。可她同样听得出,师父那句“我知道”里藏着多少无奈与担忧。
她自幼体弱,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每日三碗药,四季不离炉火,走几步路便要喘,吹阵风便要咳。让她翻山越岭去南昭疫区,无异于将一棵病苗移到风霜里去。
可师父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因为这场瘟疫,比她的病更凶险。
“师父……”展元忽然出声,清瘦的身影在烛光中微微绷紧,“六师姐身体不好,让她去南昭,会不会……”
“展元。”师父看向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留在谷中养病就好。”
展元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的檀木珠子,指节微微发白。
青璃看了他一眼,心头涌上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散会后,青璃独自回到听风居,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洒在竹叶上,像碎银一般,明明灭灭。师父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三人各有所长,缺一不可。
她知道师父说的是实情。韵仪辨毒、昊然御险、她观星断局,三人配合,方能在这场迷雾中找到出路。可她的身体……她不敢想得太远,只怕想多了,那点仅存的勇气便也跟着散了。
夜风渐凉,她裹紧了外衫,推门走了出去。
后山的那片高地是她常去的地方,视野开阔,能看见整片天穹。她踩着露水打湿的石径一步步走上去,呼吸间尽是松脂与草药的气息。
仰头望向夜空的那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荧惑——那颗赤红色的星,正悬在心宿正中,寸步不移。
荧惑守心。
这是她所学星象中最大的凶兆之一。荧惑主兵戈、灾祸、变乱,心宿主帝王、社稷、天下。荧惑守心,意味着天下将有大变,不是寻常的天灾,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祸。
而帝星,那颗象征天子命数的星,正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又像是自行燃尽,只剩下一缕残光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青璃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继续观察,发现太微垣中的星宿也不再安分,彼此错位,如同棋盘上被人暗暗挪动了棋子。紫微垣更是紊乱,辅星偏移,帝座孤悬。
这是国将不国之兆。
南昭的瘟疫,不是天灾。
有人要借瘟疫之名,行谋逆之事。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毒藤般缠住了她的心。她站在高地上,夜风猎猎,将她的衣袂吹得翻飞如旗。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星空,像是要从星轨的缝隙中看出更多的天机来。
“荧惑守心?”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而稳。
青璃回过头,看见欧阳展元正站在石径尽头。他披着一件鹤氅,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显然是匆忙间出来,连衣裳都没穿戴整齐。
“你怎么出来了?”青璃蹙眉,“夜深露重,你受不得凉。”
“睡不着。”他走到她身边,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你的脸色不好,星象……很凶吗?”
青璃沉默了一瞬,将所见一一说了。荧惑守心,帝星暗淡,太微失序,紫微紊乱。
每说一句,展元的眉头便皱紧一分。
“这不是天灾。”青璃最后道,声音压得很低,“南昭的瘟疫,有人在幕后推动。”
展元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夜空,目光深远,像是透过那层星光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青璃,”他缓缓开口,“你怕吗?”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说不怕是假的。南昭疫区,生死难料;幕后之人,心狠手辣。她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子,要翻山越岭走进那片修罗场,前路如何,谁也不知道。
可若说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每日端药碗、翻星图、画阵盘,做了十六年,也只做了这些。如今有人需要她,需要她看到的星象,需要她断出的局势。她竟觉得,这双手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用处。
“不怕。”她说。
展元看了她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骗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夜风里飘散的絮语,“你手在抖。”
青璃一愣,低头看去果然,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受控制。
她无言以对,索性将手拢进了袖中。
展元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那片沉默的星空。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六师姐,你一定要去吗?”
“嗯”
“师父让你去,你就去?
“不是师父让我去我才去。”青璃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是我不得不去。”
展元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担忧,像是不舍,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他压在眼底,不肯流露。
“你留在谷中养病多好。”他低声道,“南昭那么远,路上又危险……”
“展元。”青璃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很清楚,“你比谁都知道,有些事不是因为难就不做的。
他怔住了。
是啊,他比谁都懂。
他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是捡来的,能活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躲避,而是咬着牙往前走。
他做不到的事,如何能要求她做到?
展元垂下眼帘,睫毛在月色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你……”他的声音有些涩,“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青璃看着他。这个少年明明自己病骨支离,站在这里都怕被风吹倒,却还在操心别人的生死。他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在最后,把在乎的人放在最前。
“好。”她轻声道,“我答应你。”
展元抬起头来,眼中的光亮了一瞬。
“还有,”他又说,声音忽然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若有那么一天,等你从南昭回来,或者等我身体好起来,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好不好?”
“看看什么?”
“什么都行。”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峦,“你说过,栖云谷是你的家。可你也没见过外面的天地,对不对?”
青璃愣住了。
是啊,她自小被困在北渊一方小小天地,后来长于栖云谷,最远也只去过云荒村。南昭的风物、东璃的景致、西凛的山河,她只在书卷里窥见模样,从师父和师兄师姐的口中听过零星描述,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好。”她听见自己说,“若有那么一天,我们一起去。”
展元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干净,像是少年人全部的期盼都凝在了那一弯唇角里。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夜风拂过山岗,带走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展元轻轻咳了两声,青璃便催他回去。他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一句——“别忘了。”
青璃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径尽头,然后转过身,最后一次望向夜空。
荧惑依旧守在心宿正中,赤红如血,沉默如咒。帝星的微光在黑暗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被夜色吞没。
大凶之兆已定,风雨欲来。
可她的心中,却因为那个约定,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翌日清晨,青璃将昨夜所见星象禀明了师父。
师父听完后沉默良久,最后缓缓道:“果然如此。”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瘟疫非天灾,乃人祸。星彤他们只带了药材和银钱,未必能应对暗中的算计。韵仪、昊然,你们即日启程,务必与他们会合。青璃随行观星,随时通报天象异变。”
“是。”三人齐声应道。
师父又看向青璃,目光中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青璃,你的身体,路上千万当心。药不能断,觉不能少,走到实在走不动了,就让昊然背你。”
白昊然在一旁挠头傻笑,青璃却笑不出来。师父这话说得轻松,可她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表达对她的担忧。
“是,师父。”她低声道。
师父的目光转向雨烟:“后方的事全交给你。药材、银钱、消息,但凡前方需要的,你务必送到。谷中还有展元要照看,你辛苦些。”
雨烟郑重点头:“师父放心。”
师父摆了摆手:“去吧,准备完毕出发。”
众人鱼贯而出,阁中只剩下师父一人。
青璃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依然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际。晨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的白发照得近乎透明。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道背影比从前单薄了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院中,韵仪正在往药箱里塞瓶瓶罐罐,昊然则在检查他的机关匣——弩机、飞爪、铁蒺藜、烟幕弹,满满当当装了一背篓。
雨烟从账房出来,手里捧着几卷地图和一份新抄的商路清单,递给韵仪:“这是南昭境内的商路分布,沿线都有我们的人。遇到紧急情况,就近找他们传消息回来。”
韵仪接过,粗粗扫了一眼,收入袖中。
“三师姐,”昊然从机关匣里抬起头,“路上补给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办事,你不放心?”雨烟挑了挑眉,随即正色道,“你们只管往前走,后方不会断。”
她的语气笃定,像是许下一桩不容置疑的承诺。
青璃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竟微微松了些许。前方有星彤师姐和段飞探路,身边有韵仪辨毒、昊然御险,后方有雨烟和师父坐镇。她虽体弱,却并非孤身一人。
她回到听风居,将星图谱、阵盘和几味常用药一一收入包裹,最后从枕下摸出那枚母亲留给她的玉扣,贴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四肢,她深吸一口气,将玉扣仔细收入贴身的衣袋中。
推门出去时,展元正站在院中等她。
他没说什么送别的话,只是将一只小小的香囊递到她手中。香囊上绣着一枝青竹,针脚依然歪歪斜斜,是他去年冬天亲手做的那个。
“换个新的。”他低声道,“旧的那个,缝补太多次了。”
青璃接过香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心中酸涩,却只是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
展元抿了抿唇,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