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沈夜站在巷口,铁门开了一线,风裹着湿气从里头涌出。他握紧短棍,贴墙而入。地面是青砖铺的,雨水顺着墙根流成细沟,血迹就在这条线上断续延伸——淡红,被冲得发白,但气味仍在:苦中带腥,舌尖一舔便知是人血。
他沿着痕迹绕过回廊,前厅空无一人,巡更的灯笼熄着。偏院在西北角,老管家养病的地方。门虚掩,油灯未灭,光晕在窗纸上摇。
屋内无人走动。
他推门进去。
床前药碗倒了,残液洒在桌沿,滴到地上,混进水渍。老管家仰面躺着,脸色青灰,嘴唇泛紫,嘴角有泡沫凝结,像冬天结在井口的霜。呼吸很浅,拉风箱似的,每一下都拖得极长。
沈夜靠近床边,正要探颈看是否有针孔,老人忽然睁眼。
浑浊的眼珠转过来,死死盯住他。枯瘦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将死之人。
“他们要的是……”
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老人胸口剧烈起伏,嘴张了几次,却再吐不出一个字。那只手骤然松了,滑落在被面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开。
沈夜俯身探鼻息,没有。脉搏也停了。
他直起身,正要退开,听见院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积水里,不急不缓。
他吹灭油灯,闪身藏到床后帘子后头。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影子投进来。油灯重新亮起,火苗一跳,照亮来人面孔。
裴鹤年。
他穿一件深灰长衫,肩头微湿,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身后跟着两个护卫,没进门,守在门外。
裴鹤年走到床前,低头看着老管家的脸,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跪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指节泛白。
“老周……”他低声说,“你撑住啊。”
没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了。良久,才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翻倒的药碗、打湿的账本、掀开的被角。最后,落在帘子上。
“出来吧。”他说,嗓音沉下去,“我知道你在。”
沈夜从帘后走出。
裴鹤年没看他,只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沈夜说。
“看见什么?”
“他快不行了,抓住我,说了半句话。”
“哪半句?”
“‘他们要的是……’”沈夜重复,“然后就没了。”
裴鹤年的脸一下子绷紧。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了,不再是悲痛,而是冷。
“这话你跟谁说过?”
“没跟任何人。”
“好。”他站起身,对门外说,“封现场,不准报官,不准走漏风声。今晚谁都不准进出这院子。”
护卫应声而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裴鹤年拿起桌上一块干布,轻轻擦去老管家嘴角的泡沫。动作很轻,像小时候给他梳头那样。
“他跟我三十年。”裴鹤年忽然开口,“十六铺扛包那年,我饿得走不动,是他背我去的粥棚。后来我开了第一家货栈,他是第一个管事。我没娶妻,他就替我管家。三个孩子夭折,是他抱着尸身哭到天亮。”
他顿了顿,手指抚过老人额角的皱纹。
“他不说谎。”
“可他说了半句。”沈夜说。
裴鹤年抬眼看他。
“谁是‘他们’?”沈夜问。
裴鹤年没答。反而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巷口灯柱下有血。”
“你追血来的?”
“不是追,是认出来的。”
“认?”
“血味不一样。这血里有药气,是服毒后流出的。一般人闻不出。”
裴鹤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点头:“你确实不一样。”
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下:“走吧,去西厢说话。”
西厢房暖些,炉火烧着,茶已备好。裴鹤年亲自斟了一杯,递给沈夜。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这里有血?”沈夜接过茶,没喝。
“你想说自然会说。”
“我在巷子里看到血迹,顺着进来。车夫不见了,黄包车丢在街心。门开着,灯亮着,屋里却没人。这种安静不对劲。”
裴鹤年点点头:“你说得对。今早他还好好的,中午喝了药,睡了一觉,醒来就开始喘。婢女去请大夫,回来人就快不行了。”
“药是谁煎的?”
“他自己煎的。不愿别人碰。”
“碗底有没有残留?”
“烧了。”
“谁烧的?”
“我让人烧的。”裴鹤年看着他,“我不信巡捕房。”
沈夜放下茶杯:“最近有陌生人进出吗?”
“没有。”
“真没有?”
裴鹤年沉默片刻,说:“只有一个人——每月初七,有人送信到侧门。”
沈夜的手指在杯沿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信?”
“不署名,只一个火漆印。”
“印什么?”
“一个字。”
“哪个字?”
“墟。”
沈夜没动,但脊背有一瞬僵直。
裴鹤年注意到了:“你听过这个字?”
“听说过。”沈夜说,“不太清楚。”
裴鹤年盯着他,忽然笑了下:“有些话,活着的人不该听,死了的人又说不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雨。
“老周不是普通人。”他说,“他知道的事太多。三十年前我刚起步,他帮我记账,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他知道哪些钱该捐,哪些不能碰;知道哪些人能见,哪些见了就得死。”
“所以他今晚才说出那句话。”
“也许。”裴鹤年回头,“也许他早就想说了,一直不敢。”
“为什么现在敢?”
“因为他知道活不过今晚。”
“那你呢?”沈夜问,“你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吗?”
裴鹤年没答。反而问:“你想查吗?”
“我已经在查了。”
“查案子?”
“查真相。”
“那就别查案子。”裴鹤年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查我。”
沈夜抬头。
“查我这些年做了什么,见过谁,收过谁的钱,放过谁的路。”裴鹤年说,“查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而有些人,明明没做错事,却一个个消失了。”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真想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别查案子,查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
冷风卷着雨丝扑进来。
“我送你出去。”他说。
沈夜起身,将茶杯放在桌上,随他走出西厢。回廊上灯笼摇晃,照出两人长长的影子。到了侧门,裴鹤年停下。
“今晚的事,”他说,“当没发生过。”
沈夜点头。
裴鹤年关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沈夜站在檐下,雨还没停。他摸出手表看了一眼,十一点五十七分。时间像被拉长了,走得极慢。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黏合的纸片,摊在掌心。
“归墟学会”四字已被水汽浸得模糊,唯有背面那个“墟”字,依旧清晰。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裴公馆黑沉的楼影。
屋内没有灯,仿佛所有人都已睡去。
但他知道,里面有人醒着。
有人刚刚埋葬了一个知道太多的老仆。
有人刚刚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
有人正在等下一个开口的人闭嘴。
他把纸片收回衣袋,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触到那根短棍。
雨滴落在他肩头,顺着领口滑进脖颈,冰凉。
他站着没动。
直到远处传来钟声,敲了十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