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闪了一下,又稳住。温如玉的手还撑在窗框上,指节发白。她没动,也没抬头。沈夜站在原地,怀表贴在胸口,那道旧疤从眼角一路烧到后颈。
他开口,声音像从井底浮上来:“第七个位置,不只是代号。”
温如玉没应。
“是序列。”沈夜往前半步,皮鞋在水磨石地上没发出一点声,“你哥哥留下的名单,七个人,六个已经没了。我在想,为什么偏偏是第七?”
温如玉终于转过头,眼镜片蒙着一层雾,映出他冷硬的轮廓。她没说话,但呼吸变了节奏。
“你说他来找你,让你替‘麻雀’保管名单。”沈夜盯着她,“可你没说,他为什么要藏?他在怕谁?”
“我不该说这些。”她低声说,手慢慢滑下窗框,指尖微微抖。
“你已经说了大半。”沈夜把怀表放在桌上,铜壳磕在木面,一声轻响,“现在的问题不是该不该,是你能不能拦住我。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挡不住。”
她闭了闭眼。
“那天晚上,”她忽然开口,嗓音干涩,“楚昭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他说巡捕房出事了,前任法医死了,现场被人动过。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有人要灭口,也要毁掉他。”
沈夜没动,等她说下去。
“死者是服毒自杀,药是从自己配的镇痛剂里提纯的。但尸体被挪动过,脖子上有勒痕,像是死后伪造的他杀现场。”她顿了顿,“主导调查的人,当场宣布这是谋杀案,凶手是潜入的暴徒。可楚昭说,不对——所有痕迹都对不上。真正的死因被掩盖了,而那个宣布破案的人……正是现在的巡长达官贵人。”
“名字。”沈夜问。
“姓周。”她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坐在三楼最靠里的办公室,每天笑着给新人授勋。”
沈夜记下了。
“楚昭写了报告,递到法务处,结果第二天就被通缉。罪名是杀害法医,证据是他留在现场的一枚纽扣和目击证词。”温如玉摇头,“可我知道他没去现场。他当晚在我这里,一直到天亮。但他不能说——他一说,我就成了同犯。他只能逃。”
“所以不是失踪。”沈夜说,“是被逼走的。”
“是被陷害。”她终于抬眼,“他没失踪,他是成了活靶子。只要露面,就会被抓。他不来找我,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出现,我也会被牵进去。”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挂钟的秒针走着,咔、咔、咔。
“你刚才说,他留下一组数字。”沈夜问,“除了数字,还有别的吗?”
温如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边缘已经磨损。她没递给他,只是摊在桌角。
纸上只有两个字母:LY。
“就这个?”沈夜问。
“就这个。”她点头,“他说,若有人能解开这两个字,就是‘麻雀之笼’真正开启之时。我没敢问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我一直藏在床板夹层,连动都不敢动。”
“LY。”沈夜重复一遍,“他写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语气?动作?”
“有。”她闭了闭眼,“他写完这张纸,把它塞进我手里,说了一句——‘记住,不是所有名字都能写出来。有的,只能活着。’然后他走了。”
沈夜盯着那两个字母,脑子里有什么在动,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是一种触感,像手指划过纸背的粗糙,像墨迹未干时的黏腻。
他忽然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四下:一下,两下,三下,停,再三下。
温如玉猛地抬头。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发紧。
“你哥哥留给你的暗号。”沈夜说,“折扇敲手心的节奏。你听过一次,是在你手腕上。”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裂开。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她终于问。
“我不知道。”沈夜说,“但我身体记得。”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桌角,瓷盘里的玻璃残渣轻轻晃了一下。她扶住桌面,手抖得厉害。
“你不该回来。”她低声说,“他让我等一个眼睛像他的人。可我没想过这一天真的会来。你现在站在这里,说着他的话,做着他做过的事……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离真相近了一步。”沈夜说。
“也意味着你已经被盯上了。”她抬头,直视他,“你知道为什么你还活着吗?因为有些人需要你失忆,需要你像个影子一样在街巷里游荡,不碰关键,不问根源。可你现在开始问了——你敲对了节奏,你说出了名字,你看到了那张纸。他们不会让你继续下去。”
“那就让他们来。”沈夜把怀表收回内袋,动作缓慢,却稳。
“你不怕?”
“我怕的不是他们。”沈夜说,“我怕的是,我醒来以后,发现我曾经认识他们。”
温如玉没说话。她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后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不再躲闪,也不再犹豫。
“还有一件事。”她说,“楚昭走前,烧了一份档案。他说,有些记录不能留,一留就是死证。但他烧之前,抄下了一个编号——LY-09。他说,如果有一天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就是陷阱重启的信号。”
“LY-09?”沈夜问。
“我不知道是谁。”她摇头,“但我记得,那一年,静安坊户籍册上,有个叫陆渊的人登记过暂住。编号就是LY-09。三个月后,这个人消失了,档案被抽走,经手人签章是——周姓巡长。”
沈夜站在原地,没动。
陆渊。
这个名字像一把锈刀,插进颅骨深处,不割,只压。
他没问是谁,也没追问细节。他知道,有些答案现在还不能碰,一碰就会崩。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掌纹深重,像刻上去的。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温如玉在背后问。
沈夜没回头。
“我不是来查案子的。”他说,声音低,却清晰,“我是来查谁不想让我醒来。”
门开了。走廊的光斜切进来,照在他清瘦的背影上。他走出去,脚步没停。
温如玉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桌沿。她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水磨石地面远去,越来越轻,直到消失。
她慢慢坐下,摘下眼镜,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雾散了些,天光灰白。她盯着那片空茫,忽然觉得,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而在走廊尽头,沈夜停下脚步。
他没继续往前走,也没回头。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左眼角的疤。
然后他低声说:“告诉那个人——如果他还活着,我会找到他。”
话音落,他迈步,身影没入捕房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