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静安捕房的走廊里只有水磨石地面反着微光。沈夜站在停尸间旁那扇窄门前，指节抵住左眼角，疤肉仍在发烫，像有根铁丝从眼尾穿进颅骨。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温如玉办公室的门。
屋里没人应声。温如玉背对门口，正用镊子夹起一片玻璃残渣放进瓷盘，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金丝眼镜滑在鼻梁中段。桌上摊着百乐门死者的毒理报告，墨水瓶盖没拧紧，一滴蓝黑墨汁垂在瓶口，将落未落。
“我需要复核氰化物来源部分。”沈夜走进来，声音压得低，却没带请求的意思。
温如玉没回头，镊子顿了顿：“报告已经签了字，送交巡长案头。”
“我没问程序。”沈夜走到桌边，手指点了点纸面，“死者掌心残留的墨迹反应，你只写了‘疑似拓印’，没写显影过程。这种药剂不是随便哪个药房都能出的，我要知道具体流向。”
温如玉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开。她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你昨晚没睡？”她问。
“听见了节奏。”沈夜说。
“什么节奏？”
“折扇敲手心——一下，两下，三下，停，再三下。”沈夜盯着她，“你懂这个。”
“我不懂。”温如玉明显顿了一下，之后说。
“但你怕了。”沈夜往前半步，“你刚才心跳变了。从每分钟七十二次，跳到八十九次。呼吸间隔拉长，右手无名指抽动两次。你在害怕某个名字被提起。”
温如玉抬眼看他，眼神第一次没有完全藏住东西。
“别逼我。”她说。
“楚昭。”沈夜把这两个字扔出来，像甩出一枚硬币。
温如玉猛地吸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缩，脊背撞上窗框。窗外雾气弥漫，灰白一片，她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瘦削。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抬起手，按住自己左侧胸口，仿佛那里也有道旧伤在烧。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沈夜说，“但我身上有块怀表，昨夜翻出来时才发现背面刻着编号——CZ-07。”
他从内袋取出那枚铜壳旧表，放在桌上。表面裂了一道缝，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温如玉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去碰，又缩回，像怕被烫着。
“这是他用过的联络信物。”温如玉低声说，“第七个位置……本该是你的。”
“他是谁？”
“我哥哥。”温如玉闭上眼，“同父异母。他母亲是家里的丫鬟，生下他就被赶出去了。我娘容不下她，也容不下他。我十岁那年，他在书房偷看父亲的账本，被打断一根肋骨。第二天就不见了。”
沈夜没动，等她说下去。
“我以为他死了。”温如玉的声音哑了，“直到三年前，他在雨夜里来找我，穿着湿透的长衫，手里拎着一只皮箱。他不说来处，也不说去向，只问我还能不能做一件事——替一个叫‘麻雀’的人保管一份名单。”
“麻雀是谁？”
“我不知道。”温如玉摇头，“他没说。但他走前留下一句话：若有人能解开‘麻雀之笼’的密码，便告诉他……我欠他一句对不起。”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墙上的挂钟咔哒响了一声，秒针挪动。
“他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温如玉睁开眼，直视沈夜，“他说，那个人会回来找我。眼睛像他，走路的样子也像。他会带着伤，记不得过去，但骨头里还留着规矩。要我认准这个人。”
沈夜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枚怀表，CZ-07四个刻痕深深陷进铜壳，像是被人用刀尖一点点剜出来的。
“你觉得我是他要等的人？”
温如玉没回答。她重新戴上眼镜，可镜片已经花了，映出两张模糊的脸。她抬手抹了把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站在这里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他总爱站在我书桌右边那个角落，左手插进袖口，右手指节抵着太阳穴，像在忍头痛。你说的节奏……我也听过一次。是他走前，在我手腕上敲的。”
她伸出手腕，空着。
“后来呢？”
“后来他失踪了。”温如玉说，“没人知道去了哪。巡捕房登记为失踪人口，档案编号1928-047。我每年清明去江边烧纸，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磕头。”
沈夜拿起怀表，贴回胸口。金属外壳冰凉，可皮肤底下那道疤还在烧。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是一种重量，沉在记忆深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说‘麻雀之笼’。”沈夜重复，“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温如玉摇头，“但他写过一组数字给我，说如果有一天这串数被人念出来，就是笼子开了。我一直没敢毁掉那张纸。”
“在哪？”
“在我家床板夹层。”温如玉苦笑，“可我不敢给你。万一你不是他要等的人呢？万一你是冲着名单来的呢？”
“我不是。”沈夜说。
“可你想要真相。”
“我想知道自己是谁。”沈夜盯着她，“如果你不说，我就只能继续查。查裴鹤年，查百乐门股东，查十六铺的货轮记录。我会把所有线头都扯出来，不管下面藏着什么。”
温如玉沉默了很久。窗外雾气流动，一道光线斜切进来，照在桌角的墨渍上，乌黑发亮。
“他说的那个人……”她顿了一下，“应该就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门没关严，缝隙外是空荡的走道，水磨地反射着冷光，却没有人影经过。
沈夜仍坐在角落，左手紧握怀表，右手指节抵住太阳穴，脸色苍白。温如玉站在窗边，双手撑住窗框，呼吸略重，眼镜滑下半寸也没去扶。
屋内灯火忽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