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片枫叶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红白色的烟盒,攥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有些发白。他冲着江让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谢谢老师。”
江让没再说什么,点了下头,转身往行知楼的方向走了。风从背后推着他,大衣下摆被吹起来又落下,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许林枫站在原地,秋风一阵一阵地过,带着凉意灌进领口。他站了一会儿,把烟盒塞进裤兜里,手心都是汗。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忍不住伸手按了按胸口的口袋,那片枫叶隔着衣料硌在掌心,有棱有角,像一枚薄薄的勋章。
后来的日子,许林枫没再刻意去找过江让。
不是不想,是不敢。枫叶上的签名他夹在了一本常翻的书里,偶尔翻到那一页,就多看两眼,然后合上,继续做自己的事。他知道江让是人文学院的教授,知道他的课排在周三上午和周五下午,知道他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当代文学创作研究的课题——这些都是他从讲座上和学院楼下的公告栏里知道的。
但他一次也没去堵过江让。
讲座那次已经够冒昧了。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像个愣头青,攥着矿泉水和润喉糖就冲上去,连张纸都没带,还把烟盒翻了出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耳根烧得厉害,翻到第三遍的时候,索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时间就这么滑过去了。
校园里的枫叶从红到枯,落光了,梧桐也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灰蒙蒙地支棱着,被北风吹得呜呜响。十二月底,一场薄雪落下来,把整个校园盖了一层白,然后又化了,留下一地湿漉漉的冷。
元旦放假了。
本地的学生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地走了,不是本地的都窝在宿舍楼里,整栋楼吵吵闹闹的。许林枫不是本地的,也无处可去,便泡在图书馆里,暖气片吱吱呀呀地响,他就着那点热气,趴在桌上写东西。
桌上摊着一张纸,写写划划改了好几遍,字迹潦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了。他写的是检讨——帮人写论文被逮着了,辅导员让交三千字,态度要诚恳,认识要深刻。他咬着笔帽想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写不下去,又划掉,又写,又划掉。
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暗着,没人找他。旁边放着一盒烟,红白色的,已经拆了封,少了两根。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烟盒的塑料膜,又缩回来了,想了想,把烟盒往旁边推了推,继续低头写检讨。
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写得心烦意乱。
额角一突一突地跳,太阳穴发紧,他抬手揉了揉,没太在意。入冬以来断断续续地感冒,好了又犯,犯了又好,他已经习惯了。头有点疼,身上有点发软,他觉得是没睡好,元旦这几天正好补觉,没什么大不了的。
图书馆里暖气足,比宿舍还暖和些。元旦没回家的人不多,阅览室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学生,都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秋天的落叶。
江让是从三楼的中文文献库出来的,手里拿着几本资料,边走边翻。
他在做一个关于当代文学创作研究的课题,其中有一份八十年代的期刊资料,馆里只有缩微胶片,他刚在三楼看了半天,眼睛都有些酸了。他把资料夹在腋下,揉了揉眉心,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经过一楼阅览室的时候,他无意识地往玻璃门里瞥了一眼。
阅览室不大,灯亮着,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低着头,趴在桌上写东西,肩膀微微弓着,姿势不太舒展。桌面上放着一部手机,还有一个红白色的烟盒。
江让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认出了那盒烟。那个红白色的标志,他见过一次,在枫叶道上,从一个手忙脚乱的孩子手里掉出来,落在满地的红叶上。他也认出了那个低着头的身影——跑起来衣角被风兜着,脸红红的,眼睛很亮,双手举着矿泉水和润喉糖说“老师,希望您可以收下”。
江让在阅览室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阅览室里的暖气烘得人有些发困,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干燥的灰尘味。江让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果然在埋头写东西,写得很专注,笔尖沙沙地划着纸,连有人走到身边都没察觉。桌上的烟盒敞着口,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放着,旁边是手机,手机旁边是一团被揉皱的稿纸。
江让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烟盒上。
指尖碰到烟盒的塑料膜,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许林枫没抬头。他正写到第三页的中间,卡在了一个句子上,满脑子都是“深刻反省”和“端正态度”之类的词,写得手指都僵了。
余光里瞥见一只手点在自己烟盒上,以为是哪个要占便宜的同学,随口说了一句:
“想抽自己拿。”
手里的笔没停,又划拉了两行。
“要抽出去抽,”他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带点不耐烦,“图书馆里别抽烟。”
指尖没离开烟盒。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许林枫的目光从纸上移开,顺着那只手往上瞟了一眼——袖口是深灰色的,大衣的料子很好,再往上,是一张冷淡的脸,眉目清隽,神色平静,正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笑意,只是安静地,不疾不徐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反应过来。
许林枫愣住了。
江让从腋下夹着的资料里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是一本书,不厚,封面素净,标题是一行小字:
《文气论——写作教学中的气脉贯通》。
作者:江让。
“同学,”江让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很清晰,“谢谢你的水和润喉糖。”
许林枫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退,发出刺耳的刮地声,阅览室里稀稀落落坐着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许林枫顾不上这些,他满脸通红,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江……江教授。”
他慌了。右手还攥着笔,左手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烟盒,捏在手里就往裤兜里塞,动作又快又乱,塞了两次才塞进去。书桌上的稿纸被他的胳膊肘带了一下,飘到地上,他也没注意。
那本书静静地躺在桌上,封面上“江让”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许林枫双手捧起那本书,手指微微发颤,捧着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看着封面上的字,又抬头看江让,嘴唇动了动,声音变得又低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谢谢老师。”
他站得笔直,但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阅览室里暖气很足,二十多度,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发颤。额头滚烫,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意识有些涣散,眼前的人影偶尔晃一下。他只觉得头很疼,身上很软,以为是这两天没睡好,熬的。
江让只是不想欠下人情,现下已经还了,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老师……您……”
那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大,犹豫的,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口。江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许林枫。
许林枫站在桌边,手里捧着那本书,脸上的红很不正常,不是少年人害羞的那种薄红,而是从皮肤底下烧出来的、带着热度的那种红。他的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瞳孔微微发胀,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一些,胸口的起伏隐隐看得出。
江让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着急的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阅览室里的暖气嗡嗡地响。日光灯管的光白而冷,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许林枫捧着书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他低着头看着封面上的字,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要开口又咽回去了。那句话在他嘴里打了好几个转,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化了又凝,凝了又化,最后他一咬牙,声音不大,但字字分明地说了出来:
“我想拜您为师。”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江让,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攒在这一刻了:
“您……您愿意收我做徒弟吗?”
上次在枫树道上他就想说这句话。讲座听完他就想说了,在底下鼓了一整场的勇气,散场的时候人太多,他被挤了出去,等追出来的时候,江让已经走了很远了。他追上去,喊了“江教授”,递了矿泉水和润喉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句“我想拜您为师”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没能挤出来。
后来他把那片枫叶夹进书里的时候,对着“江让”那两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但一次也没敢真的去找他。
此刻这句话终于说出了口,许林枫觉得自己像在赌一场必输的局。
江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不好意思,”他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不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