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H市
S大
校园里那些梧桐和枫树仿佛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红透了,叶子扑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人被风推着走的时候,脚下便响起细碎的沙沙声。
江让从人文学院的礼堂出来,天光已经有些发灰了。他方才做了一场两个小时的讲座,讲的是写作教学中的“文气贯通”,底下坐了一教室的学生,提问环节又拖了二十分钟。此刻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咽一下都带着涩痛——入秋以来他就有些感冒,前两天还不觉得怎样,今天话说多了,后遗症才慢慢泛上来。
他低头咳了两声,把大衣裹紧了些,沿着枫树道往“行知楼”的方向走。系里提前排了会,分管科研的副院长约了他谈项目结题的事,时间卡得不松不紧。
“江教授——”
身后忽然有人喊。
声音不大,被风削得有些碎,但那个称呼咬得很清楚。江让脚步一顿,停下来,回头去看。
枫树道的那一头,一个不大的孩子正朝这边跑过来。说“不大”,是看着年纪小,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跑起来衣角被风兜着,步子倒是又快又急。江让把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侧过身等着,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
许林枫跑到他跟前的时候,气还没喘匀。他弯了一下腰,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直起身,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瓶矿泉水,一盒润喉糖。
“刚刚听您讲座,”他喘着粗气,声音还带着跑动后的发紧,“嗓子有点哑,给您拿了水和润喉糖。”
江让没接,看着他,想开口拒绝。
那双眼睛很亮,跑得脸都红了,但眼神是坦荡的,甚至带着一点紧张过头后的认真。
许林枫见他不接,又把手往前送了送,双手举着那两样东西,声音稳了一些:
“老师,希望您可以收下。”
江让沉默了两秒,嘴角慢慢抬起来,伸手接过了那瓶水和那盒润喉糖。
“谢谢。”
他声音确实是哑的,这两个字说出来像蒙了一层棉絮。说完他微微点头,便转身要继续往行知楼走。
“您……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身后的声音又追上来,这回比刚才快了半拍,像是怕他走远了来不及说似的。
江让再次停下,转过身。
那孩子站在落叶里,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他脸上带着一种被压着的激动,咬字反而比刚才更用力:
“我看过您的作品,很敬佩。”
原来是要签名的。
江让没动,就那么看着许林枫,脸上神情淡淡的,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仿佛在等他把下一步拿出来。
许林枫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在裤兜里掏——掏出一支黑色水笔,笔帽还紧紧扣着,他攥在手里,然后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没有纸。
他在讲座现场跑得急,只惦记着买水和润喉糖,压根没想起来签名需要纸。他慌了,手忙脚乱地在几个兜里翻来翻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写字的东西,外套左边兜没有,右边兜也没有,牛仔裤的兜底都快被他翻出来了。
一个扁扁的硬盒就这么从手忙脚乱中滑了出去,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烟盒。
红白色的,还没拆封,安安静静地躺在满地的枫叶上。
许林枫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他弯腰捡起那个烟盒的速度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捏在手里,拇指不自觉地把那个红白色的标志盖住了,往身后藏了藏。他抬起头看着江让,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变得又低又涩:
“老师……我没拿纸,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了。”
秋风忽然大了一些,一片枫叶从路旁的枫树上旋下来,悠悠地落,恰好落在江让的肩头。
江让侧过脸看了一眼。
那片叶子是完整的,五瓣分明,被秋霜染透了,红得像浸过朱砂。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捏起那片叶子,用拇指和食指托住叶柄,另一只手从大衣兜里拿出自己的笔,拧开笔帽,在叶面上落笔。
笔尖触到叶脉的瞬间,墨水沿着纤维微微晕开,他手腕很稳,两个字写得慢而端方——
【江让】
写完,他把笔帽合上,将那片枫叶递过去。
许林枫怔怔地接住。叶子薄而脆,他接的时候手都有些发颤,生怕捏碎了。枫叶上“江让”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墨色映着叶子的红,像是本来就是长在叶脉里的。
江让把笔插回自己大衣内袋里,看了他一眼,随后开口,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同学,吸烟有害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