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是在周四下午来的。沈昀正坐在411的床上看书，沈晚坐在对面看漫画，门没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沈昀抬起头，看到了林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带，头发散在肩膀上，黑黑的，亮亮的。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很白，白得透明。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林逸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林逸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的眼睛里还有——不是很多，就那么一点点，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但还亮着。
“沈昀。”林菀的声音很轻。
沈昀把书放下，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林菀走进来，经过沈晚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她在沈昀的床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很轻的抖。
“林菀。”沈昀在她旁边坐下，“你哥怎么样了？”
林菀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亮亮的。“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着，灯不开。他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林菀的声音在抖，“他手上的纱布脏了，没人帮他换。他不让任何人进去。宋辞去过，他不开门。我去过，他也不开门。”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菀的侧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和沈晚很像。
“沈昀。”林菀的声音很轻，“程川在哪？我想见见他。”
沈昀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在306。但他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
“因为他怕见到你哥的影子。你是林逸的妹妹，你长得很像他。”
林菀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沈昀。”林菀的声音在抖。
“嗯。”
“我哥他，不是坏人。”
沈昀没说话。
“他不是。他真的不是。”林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是被爸打出来的。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会笑，会给我扎辫子，会在我摔跤的时候把我扶起来，问我疼不疼。爸第一次打他的时候，他十岁。他考了第二名，爸说丢人，用皮带抽了他十几下。他哭了，爸说你不许哭，你再哭我还打，他就把眼泪咽回去了。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哭了。不是不会哭，是不敢哭。他的眼泪都被爸打回去了。”林菀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控制人，会伤害人，会说谎。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没有人教过他。”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看着林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林菀。”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你哥打过程川。不止一次。他掐过程川的脖子。他爸也打过程川。你哥在旁边看着，他拉不住。他说他拉不住。”
林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知道。我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但他是被爸打出来的。他十岁的时候，爸打他，他躲到桌子底下，爸把桌子掀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扇了他一巴掌。他的嘴角出血了，他叫了一声，爸又打了一巴掌，说你叫什么叫，你再叫我还打。他就不叫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叫了。不管多疼，他都不叫了。”
沈昀的眼泪流下来了。他看着林菀，林菀看着地板。两个人都在哭。
“林菀。”沈昀的声音哑了。
“嗯。”
“你恨你爸吗？”
林菀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银杏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恨。但他是我爸。”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林菀的手握住了。林菀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沈晚坐在对面的床上，红眼睛看着他们，手里的漫画翻到了一页，很久没有翻过去。
“林菀姐。”沈晚的声音很轻。
林菀转过头，看着她。沈晚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平静的。
“你哥会好的。”沈晚说。
林菀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林菀问。
沈晚想了想。“因为他还在。他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疼。还在疼，就还有感觉。还有感觉，就还能好。”
林菀看着沈晚，眼泪又流下来了。她伸出手，把沈晚的手也握住了。三个人手牵着手，坐在411的床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风很大。
林菀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昀送她到宿舍楼门口。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沈昀。”林菀说。
“嗯。”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帮我跟程川说，我哥不是故意伤害他的。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沈昀看着她，看了很久。“好。”沈昀说。
林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快。沈昀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她走得很远了，远到沈昀快要看不见了。但他还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晚上，沈昀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那种一夜没睡的红。
“程川。”沈昀说。
“嗯。”
“林菀今天来了。”
程川的手在门把手上攥紧了。
“她说什么了？”程川的声音很小。
“她说她哥不是坏人。她说她哥小时候会笑，会给她扎辫子，会在她摔跤的时候把她扶起来。她说她哥是被她爸打出来的。十岁的时候，考了第二名，皮带抽了十几下。他说不许哭，他就不哭了。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哭了。不是不会哭，是不敢哭。”
程川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林菀让我跟你说，她哥不是故意伤害你的。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程川看着沈昀，看了很久。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沈昀。”程川的声音在抖。
“嗯。”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但我还是被他伤害了。”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两个人站在门口，手握着。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了。只有楼梯口那盏灯还亮着，黄黄的。
“程川。”沈昀说。
“嗯。”
“林菀说，她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手上的纱布脏了，没人帮他换。”
程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我想去帮他换药。”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能去。”沈昀的声音很低，“你去了，他就知道你还在乎他。他就会继续等。他等了，你又要做选择。你又要痛苦。你又要重新开始。”
程川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很久。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
“嗯。”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看着他不管。”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眼泪在那张脸上流着，他伸出手，把程川脸上的眼泪擦了。程川的脸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去做吧。做完了，就回来。”
程川看着沈昀，看了很久。“好。”程川说。
沈昀松开手。程川转身走进房间，拿了碘伏和纱布，走到门口。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
“沈昀。”程川说。
“嗯。”
“我去了。”
“嗯。”
程川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沈昀站在306门口，看着他走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程川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下了楼。沈昀站在原地，等着。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靠在墙上，腿麻了，换了一条腿，又麻了。沈晚从411出来，走到他身边。
“哥。程川哥呢？”
“去202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沈晚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了拉他的衣角。“哥，你回去等。我去楼下等。”
沈昀看着她，点了点头。他回到411，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水渍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沈晚走了，门关上了。
夜里十一点，门开了。程川走进来，脸很白，眼睛很红。他的手在抖。沈昀坐起来。
“程川。”沈昀说。
“嗯。”
“你给他换药了？”
程川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
程川在沈昀旁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
“他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我推开门的时候，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腿蜷着。他的手缠着纱布，脏了，边角翘起来了。我叫他，他没反应。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我拉起他的手，把旧纱布拆了。纱布粘在伤口上，撕的时候他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叫。他的伤口裂开了，肉是粉色的，新的，嫩嫩的。我看着那些伤口，我的手在抖。我用碘伏给他擦，一圈一圈的。他不说话，也不看我。”
程川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哭了一晚上了。”
程川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碘伏的味道。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
“嗯。”
“他还戴着那条围巾。”
沈昀没说话。
“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我送他的。圣诞节的时候。我在建设路那家店买的，和你的那条一样。他说他喜欢深蓝色。他已经很久没有戴过了，我以为他丢了。但他戴着的。围巾脏了，起球了，但他戴着的。”
程川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他跟我说，程川，你别走。说了很多遍。我没有回答。我给他把纱布缠好，一圈一圈的。他的手在抖。我把碘伏和纱布放在桌上，站起来。他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纱布粗糙，硌着我的手心。他没有说话，就拉着我的手。我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然后我把他的手放下来，走了。”
程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被黑暗吞掉了。沈昀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你做到了。你给他换了药，你回来了。”
程川看着沈昀，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在沈昀的肩膀上，肩膀在抖。沈昀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程川哭了很久，久到沈晚推门进来，看到他们，没有说话，轻轻关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夜里十二点，程川回了306。沈昀送他到门口。走廊里的灯灭了，只有楼梯口那盏亮着。程川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沈昀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他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明天早上，食堂二楼。我等你。”
他听到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短。
“好。”
沈昀的嘴角弯了。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到411门口，推开门。沈晚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沈昀关了灯，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林菀的眼泪，程川的手，林逸手上的纱布。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些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在黑暗中一张一张地摸。第十一张了。他把十一张纸条叠在一起，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套里。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有心跳声。沈昀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沈晚的呼吸。他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