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今日我救了一族流民,他们说我是圣贤呢……你要是在,会不会也夸我?”
“姐姐,我看到一处村落,种满了牡丹,只是不及当年你宫中之盛……”
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走过了鸿蒙的繁华与荒芜,看过了万族的悲欢与离合,心底的痛楚从未消散,却也渐渐多了一丝活下去的执念——替她,好好看看这世间,替她,完成未竟的守护。
直到那一日,他无意间闯入了一片终年飘雪的大雪山深处,找到了隐世的雪族。
雪族族人天性纯良,不擅争斗,不喜纷争,只因仙门之中弱肉强食,他们不愿参与派系争斗,便索性隐居于这茫茫雪山之中,自给自足,耕织劳作,不问世事。没有权谋算计,没有利益纷争,族人们眉眼间都带着知足常乐的平和,孩童嬉笑打闹,老者安享晚年,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雪族族长见他满身圣光,虽气息中藏着混沌的寒凉,却并无恶意,便热情地将他迎入族中,盛情款待。族长待他如挚友,与他闲谈族中趣事,讲雪山的岁月,说族人的安稳,那份纯粹的善意,让他冰封万载年的心,稍稍有了一丝暖意。
他在雪族住了数日,看着族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着他们互帮互助、喜乐相伴,竟生出一丝羡慕——这,或许就是姐姐当年想要远离深宫,想要追寻的安宁吧。
离别之际,族长牵着他的手,神色诚恳,将一颗通体雪白、莹润如玉的珠子递到他手中,珠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却透着一股极强的生机之力:“瞾君,你远道而来,又曾无意间护我族中孩童免受妖兽惊扰,我无以为赠。这颗雪魄珠,是我雪族先祖承蒙母神祝福,赐下的生机造化所凝,虽然在我们雪国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族中长辈手中多有留存,算不得什么稀世至宝,更比不上鸿蒙万族的奇珍异宝,却也能凝魂护体,保肉身千年不腐、万载不枯。些许薄礼,实在拿不出手,还望瞾君莫要嫌弃,愿它能护你周全,了却你心中牵挂。”
“雪魄珠……保肉身千年不腐、万载不枯……”
幻寂握着珠子的手,猛地一颤,指尖瞬间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低头,死死盯着掌心那枚雪白的珠子,珠子的光泽清晰可见,那股生机之力,正是他当年踏遍鸿蒙、不惜偷窃抢夺,也要寻找的力量——是能保住武明空肉身不腐的力量!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未老的容颜滑落,砸在雪魄珠上,溅起细碎的水珠。
他曾踏遍鸿蒙万万里,闯过无数险地,卑微求过万族,不惜放下骄傲去偷去抢,只为寻这样一件宝物,可偏偏,在他已经吞噬了姐姐,再也无法挽回的时候,在他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这枚雪魄珠,竟如此轻易地出现在他面前。
“哈哈哈……哈哈哈……”他疯了一般大笑起来,笑声悲恸欲绝,震得周围的积雪簌簌掉落,透着极致的崩溃与绝望,“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姐姐……我找到能保你肉身不腐的东西了……可是你呢?你已经不在了……”
他跪倒在雪地里,双手紧紧攥着雪魄珠,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混着积雪,一点点融化。白发在风雪中凌乱飞舞,哭声被呼啸的风声吞没,那份迟来的希望,最终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将他千疮百孔的心,彻底凌迟。
族长站在一旁,看着他崩溃的模样,满心不解,眉头微蹙,终是只能轻轻摇了摇头,默默叹息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悲悯,便悄然退到一旁,不再惊扰。
幻寂跪了许久,直到浑身被积雪覆盖,才缓缓撑着雪地站起身。他没有再看族长,也没有再言语,只是紧紧攥着那颗雪魄珠,转身,一步步朝着雪族之外走去。
任由漫天风雪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一步步走向茫茫风雪深处,再也没有停留。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幻寂依旧孤身行走,白衣染尘,白发覆肩,掌心的雪魄珠被摩挲得愈发莹润,却再也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
他曾循着武明空的初心,踏遍鸿蒙每一处苦难之地,救流民于饥寒,解万族于纷争,可日子久了,那些他曾倾力相助的人,渐渐让他看清了人心深处的贪婪与凉薄。
绝境之中的人,总带着卑微的祈求,握着他的手痛哭流涕,说着此生不忘恩情,说着定会坚守本心、不负所托。可一旦绝境散去,富贵加身,便忘了当年的颠沛流离,忘了曾向他屈膝的模样。就像瘸子好了便扔掉拐棍,仿佛那根曾支撑他走过黑暗的棍子,只是耻辱的印记,恨不得弃之如敝履。
他见过被他从妖兽口中救下的部族,一旦占据了肥沃的疆土,便开始欺压弱小、挑起战乱;见过他倾囊相授、助其突破瓶颈的修士,一朝功成名之后,半点不提昔日受他照拂的渊源,只当过往交集从未存在。
更可笑的是那人身居高位后,刻意标榜自身道统纯正、出身正统,借正道大义收拢势力、把持话语权。往后哪怕撞见同样受过幻寂点育、同出一脉渊源的修行者,他也全然不顾本源相近、同承一份成全之恩,反倒视之为旁门支流、眼中钉肉中刺。
为了独霸正统名分、扫清前路所有隐患,他毫不留情出手打压、围剿铲除,借着肃清异端的名义立威固位,风光无限。全然忘了,自己一身修为、大道根基,本就源自那同一份隐秘源头的暗中成全,若无当初那份栽培托举,根本走不到今日登顶的地步。
还有他当年救下的孤童,如今已是一派宗主,锦衣华袍,威仪凛然。
可早已没了儿时的纯粹柔软,为扩张势力、稳固权位,悍然下令围剿那些不肯依附、不愿站队的弱小部族,手段狠戾冷漠。
再也看不出半分当年蜷缩在他怀中、满眼懵懂怯弱的孩童模样,终究被权欲俗世,彻底磨改了本心。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曾被他视作初心未改的寥寥之人。守着赤诚本心,不愿同流合污,到头来却被世俗视作异类,遭人排挤构陷、万劫不复。
太多人终究逃不过宿命轮回,昔日斩尽黑暗的屠龙勇士,登顶之后,反倒亲手化作了盘踞一方的恶龙。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武明空穷尽一生守护的红尘苍生,本就生来这般。
人心易变,初心易折,荣华最能磨掉本真,权位最能滋生贪妄。
他渐渐褪去了从前一腔热忱的执念,不再主动济世渡人,只孤身漫无目的地漂泊。看惯了尔虞我诈,阅尽了人心凉薄,鸿蒙万里繁华,于他而言再无半分留恋。
山川湖海依旧,人间烟火如故,却再也没有一处,能让他心甘情愿驻足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