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檐下铁铃尚静。陈默已立于祠堂前坪，足下青砖泛着隔夜露水的暗色。他手中握着一方木印，封泥未干，印面刻“西渡协理”四字。身后供桌上摊开一册薄簿，是粮种出入的副录，页角墨迹犹湿。
陈承站在阶下，三十人队伍列于其后。农夫肩挑麻袋，匠人推着板车，护卫佩刀束甲，三辆独轮车载满锄犁、绳索、布帐。马蹄声自外门传来，两骑快信正收缰入堡，却未惊动队列半分。所有人都盯着那方木印，等着它落进陈承掌中。
陈默低头看了看簿子，又抬眼扫过众人脸。他说：“名是赈灾代管，事是垦荒立屯。官府不问，百姓不敢进，地荒着也是荒着。我们去，不是占地，是替人守住一片活路。”话毕，将印递出。
陈承双手接过，未即言语，只将印贴左胸，向祠门深揖一躬。起身时唤道：“点名。”
十五个农夫应声报数，八名匠人验具签押，七位护卫解刀交检——皆为陈家老户子弟，无一外姓。种子二十石清点完毕，布帐十顶捆扎上车。日头初升，影子短如钉，队伍启行。陈默立于门侧，目送他们沿西岭旧道而去，尘起处，旗角翻过坡顶，再不见。
安平堡恢复如常。陈默回书房，案上已叠好今日待批的工役册、田税单。他取笔蘸墨，先在垦务簿首页记：“二月十三，西渡口屯点出发，携粮二十石，人三十，车三，午时行。”字迹平直，无顿挫，如记柴米进出一般寻常。
三日后，首封快报抵堡。
信使浑身泥污，说是遇雨改道，昨夜才摸到哨站。陈默拆信细看：西渡口原定驻地低洼，首夜暴雨，草棚塌两座，积水漫膝，无人受伤。陈承率众移址南坡高地，伐树排水，垒石为基，今晨动工建屋，暂以油布遮顶。
陈默阅罢，提笔回批：“稳扎稳打，勿求速成。地基须深，沟渠先行。”封缄后交火鸽传返。此后每月初五，必有一信往来。他不再多言，只每接信便翻开垦田进度簿，添一行字，划一横线，如同三十年来记账一般习惯。
第七日，第二封信至。
信中说，屋架已立六间，粮棚搭成，岗哨设于坡顶。首片荒地开出，约三十亩，播下耐旱粟种。陈承亲执铁锹翻土，手磨出血泡，未歇一日。随行匠人用旧法夯土墙，防潮防塌，预计半月内可住人。
陈默坐在灯下读信，窗外风紧。他将信纸压在砚台下，取出一张粗纸，照信中所述地形描画新图。笔尖停顿几次，标出水源位置、坡度走向、林木分布。图成之后，并未挂墙，只卷起塞入书柜底层。次日清晨，他召来管事，令调糯米二十斤、石灰五担，随下一拨补给送往西渡口，专用于灰浆勾缝。
春尽夏来，麦收刚毕。
第三封信由护卫亲自带回。那人靴底裂开，裤腿沾满干泥，进门便跪，呈上一份田亩清册。信中写道：野猪群扰田，毁粟两垄。陈承设陷阱围猎，捕获三头，宰杀分食，全队饱餐两日。另依新规，凡毁田者，罚劳三日。现垦田三百亩，房屋二十三间，巡更两人轮值，粮仓已封顶，存粮可支三月。
陈默听完，点头，赐茶。那护卫未饮便退，说还得赶回。
当夜，他在进度簿末页写下：“六月初九，田成三百亩，仓立，人安，野猪除，流民五十余协耕入册。”写完合簿，指尖轻叩桌面三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烛火映着他脸上皱纹，深浅如旧，眼神却不曾移开案角那张新绘的地图。
地图上，西渡口一带已被铅笔细细描出轮廓。屋舍、田埂、水渠、岗哨，一一标注。边缘处，还添了两个小圈，旁注“可扩”二字。墨迹未干，似有余温。
次日辰时，陈默照例巡视东庄作坊。路过学塾时，见几个少年蹲在院角，用炭条在地上画图。走近一看，竟是西渡口地形，虽粗糙，却有模有样。问之，答曰：“先生让我们练测绘，按快报内容推演布局。”
他未多语，只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午后，第四封信到。
此信非报灾，亦非诉难，而是一份名单：五十二人，皆为流民，愿留屯点，以劳换粮。其中壮年三十七，妇孺十五。另附简图，显示新开荒地两片，引溪水入渠，可灌百亩。末尾一句：“屯点初成，人心渐聚，望准设轮值里正一名，统民事。”
陈默读完，搁信于案，起身走到窗前。夕阳斜照，院中枣树影子拉得老长。他望着那影，许久不动。然后回身，提笔批复：“准设里正，人选由陈承定。流民授地凭证，依安平旧例办理。每月增派医者一人，巡诊一次。”
批文送出后，他重新坐下，翻开垦田进度簿，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缓缓写下三个字：“反哺前”。
笔锋至此戛然而止。
窗外，一只火鸽振翅飞起，掠过屋脊，向西而去。天边云层渐厚，压着远山，像要落雨。陈默仍坐灯下，左手抚着簿页，右手食指在桌面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再一下。灯光映着他未染的白发，和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书柜底层，那张西渡口新图静静躺着，边缘已微微卷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