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尽,廊下风穿。陈默步入正厅时,天边最后一缕光正斜切过门楣,落在主位前那张老榆木案上。他未落座,先走到墙边,伸手抚了抚新挂的安平堡全境图——南岭城墙的走势已按竣工实况描红一圈,笔线沉稳,墨迹干透。
厅内灯火次第亮起,八位长老陆续入席,衣襟带风,脚步轻重不一。三叔公拄着乌木杖,在右首第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墙上地图,又落在陈默身上。陈承与陈延紧随其后,一个坐于家主之位侧旁,一个列席左下方,皆未言语。
陈默转身,走向主位。他坐下前,从腰间取下七枚铜钱,轻轻放在案角,一枚不多,一枚不少。铜钱排列成弧,如旧时算账的规矩,也像某种无声的记号。
“今日召集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灯芯爆裂的轻响,“是为一件大事。”
厅中静了下来。
“南墙重筑、瞭望台加固、门楼机括修缮,今日已全部完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曾对工程有过疑议的长老,“这半月来,匠人冒雨施工,护卫轮班协工,粮仓翻修也不曾耽搁。我已查验全线,墙体无沉降,哨位无盲区,绞盘运转如初。这一桩事,办成了。”
三叔公微微颔首,手中拐杖轻点地面。
“有人问,外无强敌,为何大动土木?”陈默继续道,“我说是防汛,这话没错。但更深层的缘由,今日可说清楚了——不是防一时之水,是防长久之患。墙若不固,风雨一至,百姓房倒屋塌,人心便散。人心一散,再聚难如登天。”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南岭防线缓缓划过:“这几年,我们做了不少事。粮仓扩容三成,匠作坊定下工规,私兵操演成制,学塾开课三年,子弟识字率逾七成。这些不是虚名,是实打实的底子。可底子厚了,就该歇着吗?”
无人答话。
“邻郡三月内换了四任县令,流民渐多,昨日斥候报,西岭外已有村落遭劫。官府征调令频发,今秋或有屯田军需。这些事,看着远,其实近在眼前。”他收回手,转过身,“安则思危,固须谋远。若只守眼下这一亩三分地,等风波来了,连退路都没有。”
陈承低头看着自己记事的纸页,笔尖悬在半空。
“我今日提一个方向。”陈默走回案前,掌心轻叩桌面三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分三步走:一要稳根基,二要拓新土,三要联外势。”
厅内呼吸声略重了些。
“稳根基,是继续整肃内务。账目月审不能停,技艺传习要深入田头灶边。私兵训练照常,但不再加人,重在精练。学塾明年增设水利、医理两科,凡报名者,家中减赋一成。”
他稍顿,看向陈延。
“拓新土,是下一步重心。”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未变,却像一块石投入静水,“西渡口一带地广人稀,流民可安置,荒坡可垦田。名义上,以赈灾代管为由,设临时屯点。人手从各庄抽调,粮种由公仓出,三年内自给,五年内反哺家族。”
陈延抬起头,眼中微光一闪。
“第三,联外势。”陈默继续道,“单靠我们一家,扛不住大风浪。北线三村已签共守盟约,今后要常走动,互通消息,共享粮道。若有大灾大疫,互为援手,不分彼此。”
他说完,环视众人。
厅内一时无声。烛火映在墙上,人影微晃。
三叔公缓缓开口:“拓土一事,越界之嫌……”
“不越界。”陈默接得极快,“地是荒的,官府不管,百姓不敢进。我们只是代管流民,立的是义庄,不是疆界。文书用印,皆以‘协赈’为名,不留把柄。”
另一位长老捻须道:“怕就怕,开了头,收不住。”
“收得住。”陈默道,“每一步我都想好了。西渡口先派二十人,带粮十石,建棚三座,设巡更两人。若半月无事,再增人手。一切依章程来,不冒进,不贪多。”
陈承这时起身,拱手道:“父亲所言,正是我近日所思。眼下之势,守不如进,静不如动。西渡口若成,既是退路,也是出路。儿愿主理此事,亲往督办。”
话音落下,陈延也站了起来:“孙儿愿协理屯田事务,带学塾弟子实地勘测水脉,绘制耕地图册。”
两位年轻一代相继表态,长老们神色渐缓。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默默点头。三叔公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将拐杖往地上一顿:“既已成局,老夫无话可说。只盼你们记住今日之言——做实事,不出格;谋长远,不贪功。”
其余长老陆续应声附议。
“稳根基,拓新土,联外势。”一位长老重复了一遍,提笔在纸上记下,“这九个字,可入《家训补遗》。”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更多。他重新落座,指尖轻轻摩挲铜钱边缘,一枚一枚,来回数过三次。灯火照在他脸上,皱纹深浅如刻,眼神却清明如初。
“那就定了。”他说。
无人再提出异议。
厅外风止,檐下铁铃轻颤一声,旋即归寂。
陈承坐回椅中,摊开纸笔,开始拟写西渡口屯点的初步安排。陈延低头翻看随身携带的课业录,用炭条在空白页上勾画地形草图。几位长老低声商议月审细节,三叔公闭目养神,拐杖横放膝上。
陈默仍端坐主位,未动分毫。他的目光落在地图最西端那片空白处,那里尚未标注任何名称,只有一圈淡淡的铅笔轮廓,像是未来即将落笔的第一笔。
他的食指在案面轻叩,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烛火跳了跳,映得铜钱泛出暗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