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云层,陈默已站在城墙根下。昨夜那场哨烟警报虽已解除,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隐患不在外头,而在脚下这道墙。前日巡查时发现的松软段,经一夜露水浸润,土色更深了一圈,踩上去略有下陷。他蹲下身,从腰间取下七枚铜钱,一枚一枚按进夯土,数着沉入的深度。
“两寸三,”他低声说,“比昨日又深了半分。”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承快步走来,肩上还搭着未扣好的外袍。“父亲,您这么早便来了。”他顺着陈默的目光看向那段墙体,眉头立刻皱起。
“雨季将至,山洪一冲,这段墙先塌。”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去把工匠首领叫来,就在西工坊等我。”
半个时辰后,三人立于工坊长案前。案上铺着旧城防图与新勘地形对照图,墨线清晰,标注细致。陈默用铜钱沿南岭方向外墙划了一道弧线:“这段墙地基不稳,需整体重筑。内环三处瞭望台基座裂缝扩大,须拆开重砌。门楼绞盘年久失修,若遇紧急闭门,恐卡死。”
工匠首领是位五十开外的老汉,脸上刻满风霜,手指粗粝如树皮。他俯身细看图纸,又摸了摸标注位置,点头道:“您说得准。南墙那段土质含沙多,当初筑时就偷工减料,只图快。如今补救,只能全拆。”
“那就拆。”陈默语气平静,“优先处理南墙,七日内封顶;半月内完成全部瞭望台加固;二十日内整修门楼机械系统。你能调多少人?”
“眼下粮仓也在翻修,青壮多在那边。”工匠首领搓着手,“我手下能抽三十个老匠,再带六十个帮工。”
“护卫队调五十人轮班协工。”陈默说,“白日施工,夜间巡防照常。双轨并行,不误警戒。”
陈承在一旁记下安排,随即问道:“族中已有议论,说近无外敌,大兴土木耗费人力物力,怕误农时。”
“那就告诉他们,这不是为战备,是为防汛。”陈默目光不动,“南岭坡陡,春汛一至,泥水直冲墙基。去年只是小流,今年若来大水,塌的不只是墙,是整个东区民房。你去跟三叔公讲明白,若他不信,可亲自来看土样。”
陈承点头离去。工匠首领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您这话说得巧。实话难服众,道理却能压住嘴。”
陈默没应,只将铜钱收回袋中,发出轻微碰撞声。
工程次日便动工。清晨雾未散尽,锤凿之声已在南墙响起。陈默每日辰时必到工地,不插手具体活计,只在关键处驻足查看。他见工匠们用糯米灰浆填补缝隙,便问为何不用纯石灰。工匠首领答:“糯米浆粘性好,耐雨水冲刷,虽贵些,但撑得久。”陈默点头,命账房特批一批糯米专供此用。
第七日,南墙最后一段封顶。天公不作美,午后骤降大雨,黄豆大的雨点砸在新浇的墙面上,泛起白痕。泥浆开始流动,有向低处滑移之势。
“快!改分段填压!”陈默冒雨赶到,声音穿透雨幕,“每三十尺为一单元,逐段夯实,防整体滑坡!”
工匠们迅速行动,抬来木板隔断区间,铁锹翻飞,将湿泥重新堆高压实。陈默亲自上手,在一处转角处踩踏固定。雨水顺着他鬓角流下,衣襟尽湿,但他始终未退。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段墙体稳住。众人喘息未定,雨势渐弱。工匠首领抹了把脸,咧嘴笑了:“成了,这回结实了。”
陈默没笑,只伸手摸了摸墙面,确认无裂痕渗水,才道:“收工吧,明日再检一遍。”
半月后,三处瞭望台全部加固完毕。石基加高三尺,柱脚嵌入岩层,视野开阔无遮。陈默登台试望,南岭路径一览无余。他让哨兵演练传信流程,从发现目标到旗语发出,全程不足半炷香时间。
最后是门楼绞盘系统。旧铁轴锈蚀严重,转动滞涩。新轴换上后,试拉闸门三次,升降顺畅,闭合严密。陈默亲自操作手柄,感受阻力变化,直至满意。
整项工程收官当日,陈默带队巡查全线城墙。他自南墙始,沿内环步行一周,查验每一段墙体、每一处垛口、每一座哨位。陈承随行记录,工匠首领紧随其后,随时应对询问。
“瞭望台视野覆盖完整。”陈默站在最高处,环视全堡,“哨位间距合理,传信路线畅通。门楼启闭速度达标,绞盘无卡顿。雨后墙体无沉降,接缝无开裂。”
他走下台阶,停在主城门楼下。雨水微湿衣襟,发梢滴水。食指习惯性轻叩腰间铜钱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远处工地棚屋,工匠首领正指挥清点工具,铁锹归架,绳索卷捆。一名年轻帮工问他:“头儿,接下来干啥?”
“歇两天。”老汉笑着拍了拍徒弟肩膀,“活儿完了,该喝一顿。”
陈承在门楼下与工匠首领交接后续维护安排,笔尖在工料清单上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他签完字,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已散尽。
陈默转身步入内廊,脚步沉稳。廊道尽头便是居所,他准备稍作休整。明日家族议事,他将以完整防线为底牌,提出下一步布局。
风穿过城楼铁铃,轻轻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