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住屋檐,陈默推开书房门,手里还攥着那本教头呈上的训练记录。纸页边角已磨出毛刺,他没放下,径直走向东厅。门槛处鞋底蹭了下,带进几粒碎石,仆从低头扫走,未抬头。
东厅案几已摆开三张长桌,一头坐着陈承,另一头是家族账房。账房姓吴,五十上下,背微驼,两手交叠搁在膝上,袖口露出半截算珠绳,洗得发白。他见陈默进来,起身欲拜,被抬手止住。
“坐。”陈默将册子放在桌上,翻开至支出明细那页,“上月军用耗粮八百三十石,布匹四百二十匹,铁料折银一百七十两。这个数,比前月多了三成。”
吴账房喉头动了下,手指不自觉捻了捻算珠绳。
“练兵抽调了工坊三十人,南岭屯田司少两个管事,修渠进度迟了五日。”陈默声音平,像念账,“若照这势头再撑两个月,秋收前仓中存粮不够熬到九月。”
陈承低头看手中文书,眉心微锁。他知道父亲不是责他,可这话落在耳里,仍像钉子敲进木头。
“现在叫你们来,不为追责。”陈默指尖点了点册子,“是要把能省的省下来,能把的抓回来。账房,把你手里的流水报一遍。”
吴账房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账册,翻开念:“田租入仓,季度实收两千六百四十石,折价银三千一百两;盐引三张,兑银一千二百两;布庄售出粗细布共一千三百匹,入银九百八十两;铁器作坊接修桥单,收定银三百两……”
陈默听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三下,一下,一下,又一下。
“节礼停了。”他忽然说。
吴账房一怔,“今年赵家、李家都递了帖子,说是备了寿礼……”
“回帖就说,陈家近来紧束门户,不办虚礼。茶叶、绸缎这些走亲访友的采买,全停。远途运货的骡马减半,只留急件。”陈默打断他,“你记一笔:即日起,非必要采买一律缓行,违者自赔。”
账房笔尖顿住,纸上洇出个小墨点。
“您这是要断往来?”他低声问。
“不是断,是收。”陈默目光扫过去,“咱们眼下不是阔户,经不起铺排。别人送礼,图的是回礼,咱们回不出,反倒欠人情。人情比银子贵,还不起。”
陈承抬头看了眼父亲,没说话,但肩背松了些。
“还有件事。”陈默转向陈承,“西渡口那条路,不能再靠散工推车。你去和官道修缮司谈,铁器作坊接他们十丈石桥的活,换免税三个月。料由他们供,咱们出工。”
“可咱们的匠人正忙着校场陷坑……”陈承犹豫。
“陷坑缓两天,桥不能拖。”陈默说,“官道司的人好面子,你亲自跑一趟,带两匹细布,话要说软,事要办硬。做成这一单,以后运货过境,税卡能松一手。”
陈承点头,提笔记下。
“粮呢?”陈默又问账房,“三个庄子的仓,分散守着,损耗多少?”
“北庄鼠患重些,每月损三四十斗;南庄潮,米易霉,也差不多这个数。”吴账房答。
“从今日起,三庄存粮统调中仓。”陈默道,“北庄、南庄只留半月口粮,余粮全运回堡内。中仓由陈承亲自点验,每日一巡,每十日一盘库。”
“可这样一来,路上若有闪失……”账房担心。
“那就让运粮队配短刀,走白天,不走夜路。”陈默语气不变,“贼抢一口粮,也是抢。咱们不怕贼,怕自己松懈。”
厅内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廊下铜铃,响了一声,又止。
“我另立一条规矩。”陈默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纸,推到桌前,“从本月起,推行‘月审制’。四类主账——田租、盐引、布庄、铁器,每月月底由我亲核。你备双册,一册明账,送祠堂存档;一册暗账,记真实出入,只给我看。”
吴账房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您信不过我?”他嗓音低哑。
“不是信不信。”陈默看着他,“是怕有人将来拿账本做文章。明账给人看,暗账给天看。你只要对得起这两本册子,就对得起陈家。”
账房慢慢点头,将纸收进袖中。
七日后,仍是东厅。日影偏西,光线斜切过窗棂,在地上拉出一道窄长的亮痕。吴账房抱着账本进来,脸色与前次不同,眼角有了神。
“这十日,停了节礼采买,省银三百二十七两;布庄利润拨入军需账,补银四百八十两;铁器接官道单,免税折银约二百两。”他翻开暗账,“损耗也降了,粮损不足一成半。”
陈默接过账本,一页页翻过,纸页干净,字迹工整。他没多言,只在末页写下四个字:照此推行。
笔锋收住,墨迹未干。
他起身,将账本交还,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送一份副本去祠堂侧阁,和往年旧账放一起。”
吴账房双手捧过账本,低头退出。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见陈默已坐在主位,面前摊开新的一叠文卷。
陈承也起身,抱拳行礼,转身朝外走。步子稳,不再犹豫。
厅中只剩陈默一人。他未动,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三下。目光落在文卷最上那一角,露出几个小字:子弟课业录。
窗外,铜铃又响了一下。风从院外吹来,掀动纸页一角,露出下面一行小字:寅时三刻,明德堂集。